前段时间刷到巴西沙排巡回赛的领奖视频，37岁的塔伊萨举着冠军奖杯蹦得像个孩子，晒得通红的脸上笑出两个酒窝，和我15年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21岁的奥运冠军，几乎一模一样。 评论区里好多90后排球迷在刷“我的青春回来了”，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久，想起初中的时候偷摸拿家里的旧电视看北京奥运女排决赛，塔伊萨一记三号位快攻钉地板之后，跳起来和法比亚娜撞在一起，牙套都飞出去了，我当时抱着手里的冰棒大喊“这个姐姐太帅了”，被我妈骂了一句“看个球咋咋呼呼的”。 这么多年过去，我看过太多球员升起又陨落，只有塔伊萨，活成了排坛里最特别的那一个——她从来没有按别人期待的剧本活，她的人生,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泥地里长出来的“高塔”，她的起点比谁都低】
塔伊萨的人生剧本，开头拿的是最烂的那版。 她1987年出生在里约热内卢西区的贫民窟，家里三个孩子她排行老二，爸爸是打零工的搬运工，妈妈是写字楼的清洁工，一家五口挤在15平米的铁皮房子里，一下雨就漏，盆碗摆得满地都是接雨水，12岁那年她的身高窜到了1米89，出门经常被路人拉住问是不是打篮球的，但是她第一次接触排球，是在社区里的泥地球场。 那个球场是贫民窟的居民凑钱修的，没有塑胶地面，就是把黄土压平了拉了根铁丝网当球网，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的，积的水能没过脚腕，塔伊萨小时候连专门的排球鞋都买不起，穿的是哥哥穿剩的旧运动鞋，鞋帮开了就用透明胶带粘，粘到鞋硬得像块石头，跑起来硌得脚出血，她就往鞋里塞两层旧报纸，那时候贫民窟里治安差，经常有混混打架，她和小伙伴打球的时候，就把捡来的破排球抱在怀里躲在铁丝网后面，等打完了再出来接着打，有时候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球都被捂得发烫。 13岁那年她攒了半年的空瓶子卖了钱，去里约当地的排球俱乐部试训，教练捏了捏她的胳膊，又看了看她跑起来同手同脚的姿势，摇着头说“个子高是高，但是动作太笨了，协调性差，不适合打排球”，她那天攥着破球鞋走了三公里回家，一进门就趴在桌子上哭，妈妈下班回来看到她哭，没说别的安慰话，从衣柜最里面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三个月准备买新工作服的钱，一共200雷亚尔，塞给塔伊萨说“明天去报个基础班，他说你不适合你就不适合了？你站在场上，比他都高一头，凭啥听他的？” 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对着家里的土墙垫球垫一个小时，然后去上学，放学了再去培训班练两个小时，回家的路上还要边走边颠球，有一次颠着球没看路，掉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膝盖摔得血肉模糊，她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看怀里的球有没有坏，练了半年之后她再去那个俱乐部试训，原地摸高直接摸到了3米1，当时那个嫌她笨的教练眼睛都直了，当天就给她发了录取通知。 我以前总觉得“天才”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但是看了塔伊萨的成长经历才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天才，那些你以为的“天赋异禀”，背后都是你看不到的、掉在泥地里的汗水，她的第一双排球鞋是妈妈用新工作服换的，她的第一次上场机会是自己对着墙垫了几万次球换来的，她的人生起点，比绝大多数职业球员都要低，但她硬是踩着泥地,一步步走到了世界之巅。
【并肩10年的“黄金双塔”，她是球场上最锋利的矛也是最坚固的盾】
2007年，19岁的塔伊萨入选巴西女排国家队，和比她大3岁的法比亚娜组成了后来名震世界排坛的“双塔组合”，那时候的巴西女排正处在黄金时代，进攻行云流水，拦网密不透风，而塔伊萨就是这支队伍里最核心的副攻。 2008年北京奥运是她第一次打奥运会，赛前很多人说她年纪小，大赛经验不足，容易掉链子，结果她整个奥运周期的扣球成功率达到了58%，拦网得分排在所有队员的第二位，决赛对阵美国队的第三局，局点24:23，二传手把球传到三号位，塔伊萨原地起跳，整个上半身都超过了球网，一巴掌把球钉在了对方场地的三米线内，裁判哨声刚落，她就跳起来扑到法比亚娜怀里，两个人撞得太狠，塔伊萨的牙套直接飞了出去，滚了好远，后来采访的时候她笑着说“那时候我都忘了牙套的事，直到下场之后队友提醒我，我才发现嘴里空了一块”。 那场球巴西女排3:1战胜美国，第一次拿到奥运金牌，领奖的时候塔伊萨咬着金牌笑得一脸灿烂，那一年她才21岁，是整个队伍里年纪最小的队员，2012年伦敦奥运会，巴西女排成功卫冕，塔伊萨已经成长为世界第一副攻，扣球高度3米16，拦网高度3米05，当时的女排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打巴西的球，只要过网能看到塔伊萨的胳膊，你这个球基本就没了”。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1年世界女排大奖赛宁波站的赛后，有个坐轮椅的小球迷在球员通道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就为了找塔伊萨签名，当时工作人员说塔伊萨已经走了，小球迷特别失望，正准备转轮椅走的时候，塔伊萨从通道里跑了出来，她看到小球迷之后直接蹲在了地上，跪坐着给她签了名，还把自己手上戴的、用了三年的护腕摘下来送给她，说“我每次拦网的时候都戴着它，它帮我挡了好多重扣，现在送给你，以后你遇到难走的路，就想想它，你也能扛过去的”，后来那个小球迷的妈妈说，那个护腕小姑娘戴了好多年，直到现在还放在她的书桌里当宝贝。 那时候很多人讨论塔伊萨，首先说的都是她长得好看，身材好，甚至有人给她起外号叫“排坛花瓶”，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你见过能跳3米16的花瓶吗？你见过每天练6个小时拦网，胳膊上全是青紫印的花瓶吗？塔伊萨自己也在采访里说过“如果我只是个花瓶，我不可能拿两次奥运冠军，你可以夸我好看，但你不能否定我在球场上流的每一滴汗”。 我一直觉得，对女运动员最大的尊重，就是先看到她的实力，再看到她的外貌，塔伊萨的漂亮是真的，但她的奥运金牌，她的世界第一副攻的头衔，全都是靠自己一拳一拳打出来的,这才是她最耀眼的地方。
【里约的眼泪之后，她也会崩溃，也会在输了之后想逃跑】
如果说北京和伦敦的两届奥运是塔伊萨的高光时刻，那2016年的里约奥运会，就是她职业生涯里最痛的一道疤。 那是巴西家门口的奥运会，整个巴西都在等着女排拿三连冠，塔伊萨当时已经29岁，是队伍里的老队员，她赛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想在我家门口，再拿一次金牌，给我的爸爸妈妈看”，结果四分之一决赛，巴西女排遇到了处在上升期的中国女排，那场球打满了五局，最后一个球，塔伊萨的扣球擦着边线出界，中国女排3:2赢了比赛，全场的巴西球迷都安静了，塔伊萨直接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肩膀抖得厉害，法比亚娜过去拉她，拉了好几次都没拉起来。 后来她在自传里写，那场球之后她整整三个月没有碰排球，甚至把家里所有和排球有关的东西都扔了，包括她那两块奥运金牌，被她塞进了储物间的最里面，她每天在家吃很多垃圾食品，胖了整整20斤，队医给她打电话让她归队训练，她直接把电话挂了，她说“我那时候觉得我是整个巴西的罪人，我对不起所有支持我的人，我再也不想打排球了”。 三个月之后的一天，她出门去家附近的咖啡店买咖啡，碰到一个70多岁的老爷爷，老爷爷认出了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2008年巴西女排夺冠之后，塔伊萨抱着一个小男孩在球场门口拍的，老爷爷说“这是我孙子，当年他才5岁，现在他13岁了，在少年队打副攻，他的偶像是你，他说他以后要像你一样，就算输了球，也敢再站起来”，塔伊萨说那天她拿着那张照片，在咖啡店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家之后她就从储物间把金牌翻了出来，第二天就回队里报到了。 以前我们总觉得奥运冠军都是无坚不摧的，他们不会输，也不会哭，更不会遇到挫折就想逃，但其实他们和我们普通人一样，拼尽全力之后的失败，也会让人崩溃，也会让人想放弃，而真正的勇敢从来不是不会输，是你输过、哭过、崩溃过之后，还是愿意拍拍身上的灰,重新站回你热爱的赛场。
【34岁转行打沙排，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必须怎样”】
2021年，34岁的塔伊萨宣布从室内排球退役，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择当教练，或者结婚生子，过大家眼里“退役运动员应该过的生活”，结果她转头就宣布，自己要去打沙滩排球。 熟悉排球的人都知道，室内排球和沙滩排球完全是两种运动：室内排球6个人打全场，各有分工，副攻只需要负责快攻和拦网就行，而沙排只有两个人，要负责全场的所有位置，接发、防守、进攻都要会，对体能、灵活性的要求比室内排球高得多，而且34岁的年纪，对于运动员来说已经不算年轻了，很多人都劝她“别折腾了，你已经拿过所有的奖了，没必要再遭这个罪”。 但塔伊萨偏不听，她每天早上7点就到沙滩训练场，一练就是4个小时，沙滩上的温度最高能到40度，她练到晒得脱皮，脸上的皮一层一层掉，脚趾甲磨掉了好几个，她就缠上纱布接着练，有记者去采访她，看到她的手上全是被沙子磨破的口子，问她疼不疼，她笑着说“疼啊，但是我喜欢，疼也值”。 2023年，练了两年沙排的塔伊萨，拿到了巴西沙排巡回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杯蹦得老高，和2008年第一次拿奥运金牌的时候一模一样，现在的她，除了打沙排，还创立了自己的运动品牌，专门给贫民窟的孩子捐赠运动装备，每年她都会回自己小时候打球的那个泥地球场，给孩子们送球鞋、送排球，去年她还资助了12个贫民窟的女孩去排球俱乐部试训，她说“我小时候没有的东西，我想让这些孩子都有”。 我前几天刷她的ins，看到她晒出自己在沙滩上打球的照片，配文是“我今年37岁，我依然喜欢跑跳，喜欢风打在脸上的感觉，喜欢所有我想做的事，人生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也没有什么太晚的开始”。 我特别喜欢这句话，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被各种各样的“规则”束缚：到了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女孩子就该安安稳稳的，退役了就该退居幕后，你已经成功了就别折腾了，但是塔伊萨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这些规则全都是废话，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你想打球就打到打不动为止，你想换赛道就随时可以从头开始，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自己选的路,就是最好的路。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喜欢塔伊萨喜欢了这么多年？ 不是因为她拿过两次奥运冠军，也不是因为她是世界第一副攻，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个普通人最想活成的样子：出身泥泞，但从来没有认命，拿到过最高的荣誉，也能坦然面对失败，到了别人眼里“该安稳”的年纪，还敢推翻一切从头再来。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塔伊萨的身高，也没有她的运动天赋，但我们可以学她的韧劲：输了怕什么，大不了重新再来，别人说你不行怕什么，你自己行就行，到了年纪怕什么，只要你想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 就像塔伊萨自己说的：“我的人生从来不是活给别人看的，我只要活成我自己喜欢的样子，就够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吧，它从来不是只教我们怎么赢，它还教我们怎么面对输，怎么在看过所有的高峰和低谷之后，依然热爱你所热爱的,依然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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