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我在澳大利亚黄金海岸做冲浪产业调研,清晨六点的海岸线还裹着咸湿的雾气,远处的浪一层一层卷着金边往岸上扑,绝大多数游客还在酒店补觉,沙滩上只有零星几个扛着冲浪板的本地人和清扫卫生的工人,我蹲在岸边系鞋带的时候,注意到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个穿荧光绿马甲的老头,左腿上有一道长达十厘米的狰狞疤痕,半秃的头顶被太阳晒得发亮,正蹲在礁石缝里掏一个被卡进去的塑料瓶,脚边放着一块磨得掉了漆的复古冲浪板,板面上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彩色的小浪花,旁边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冲他喊了一声“乔治”,他抬起头挥了挥手,露出一口被海水泡得有点发乌的牙——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我这次本来预约了要采访的传奇冲浪手,乔治·麦凯。
在见到他之前,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90年代冲浪杂志封面上那个金发飞扬的天才少年:16岁拿世界青少年冲浪锦标赛冠军,19岁成为职业冲浪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选手,曾经在5米高的“疯狗浪”里完成空中转体180度的动作,被冲浪圈称为“浪尖上的疯子”,我怎么也没想到,现实里的他,会穿着洗得发白的马甲,蹲在礁石里跟一个塑料瓶较劲。
16岁拿世界冠军的“浪尖疯子”:我的前半生活给海浪
麦凯的人生前20年,几乎是完全长在海里的。 他出生在黄金海岸边上的一个小镇,父亲是冲浪板修理工,家里的仓库堆得满满当当都是待修的冲浪板,他刚会走路的时候,就抱着小冲浪板在沙滩上爬,7岁第一次站在板上冲出去3米远,父亲当场就给他定制了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冲浪板,板面上写着“给我的小浪人”。 他16岁那年参加世界青少年冲浪锦标赛,决赛当天突然遇到极端天气, offshore风把浪卷到了5米高,组委会本来要叫停比赛,剩下的3个选手也都主动弃赛,只有麦凯抱着板站在岸边不肯走,跟裁判说“我等这个浪等了3年,让我上”,现在网上还能找到当时的比赛视频:他抱着板跳进浪里,被卷了两个跟头才爬上去,迎着比他整个人还高两倍的浪冲上去,在浪尖上完成转体动作的时候,现场的解说员直接破了音,喊到嗓子都哑了,最后他拿冠军的时候,身上已经被浪拍得全是伤,举奖杯的时候手都在抖,记者问他怕不怕,他笑着说“怕啊,但浪在喊我,我不能不去”。 那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之后的3年他拿遍了职业冲浪圈能拿的所有奖项,代言接到手软,甚至有经纪公司要包装他进娱乐圈,他全拒了,还是天天住在冲浪板厂的仓库里,天不亮就扛着板去海边等浪,有次为了追冲浪圈传说里每年只出现一次的“黄金浪”,他带着干面包和矿泉水在海上漂了7个小时,朋友在岸边喊他回来,他挥挥手说“再等等”,最后真的等到了那个12秒的长浪,摄影师拍下来的照片成了90年代冲浪圈最经典的画面之一:他站在浪尖上,身后是一整个橘红色的落日。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天才”标签困住的运动员,他们把天赋当成兑换荣誉的筹码,赢了就飘,输了就垮,很少有人像麦凯这样,从一开始就把“赢”的定义放得很淡——他不是为了拿冠军才去冲浪,是因为喜欢冲浪,顺便拿了冠军,这种不带功利心的热爱,反而才是最有力量的。
被癌症按在沙滩上的3年:我才发现大海救过我不止一次
麦凯的人生转折点发生在2012年,那年他29岁,本来已经拿到了东京奥运会冲浪项目的入场券,赛前体检却查出了睾丸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腹腔,医生说他能活下来的概率只有30%,就算活下来,以后也大概率不能再做剧烈运动,更别说冲浪了。 他第一次化疗结束之后,体重掉了30斤,以前的冲浪服穿上去空落落的,连站都站不稳,还是让朋友开车带他去海边,他坐在沙滩上坐了3个小时,浪一遍一遍拍在他脚背上,他说那时候感觉大海在摸他的头,跟他说“没关系”,治疗的那3年,他把以前冲浪的录像存在平板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医生不让他下水,他就每天去海边坐一会儿,闻闻海水的味道。 化疗结束的那天,他光头,戴着帽子,瞒着医生偷偷跑去海边,要试着重回板上,刚爬到板上就掉下来,连续摔了7次,第8次他终于站稳,冲了一个不到20米的小浪,上岸之后抱着朋友直接哭了,旁边的人都以为他是疼的,他说不是,是开心,“我还能站在板上,我还能跟海在一起”。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患重病的运动员,很多人都把康复的动力归结为“要重回赛场拿成绩”,但麦凯不一样,他说他那时候根本没想过还要不要比赛,就想再站到冲浪板上,再摸一摸海水,你看,真正支撑人走过至暗时刻的,从来不是什么远大的目标,是那些刻在你骨子里的、最细碎的热爱,是你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的,浪打在脚背上的温度。 他最后还是放弃了奥运会的参赛资格,不是不能比,是他突然觉得,自己活了快30年,一直在从大海里拿东西,拿快乐,拿荣誉,拿活下去的勇气,现在该他还给大海点什么了。
捡了10年海洋垃圾的“傻子”:我不想以后的孩子只能在视频里看浪
从2013年康复之后,麦凯每天冲完浪都会拎着一个垃圾袋,沿着海岸线捡一个小时的垃圾,一开始身边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大把的代言不接,放着舒服的日子不过,天天跟塑料瓶、废渔网较劲,图什么? 他也不解释,就天天捡,慢慢的身边的冲浪朋友也跟着他一起捡,后来他干脆发起了一个叫“净浪行动”的公益组织,专门组织志愿者清理海岸线的海洋垃圾,2019年他在黄金海岸搞了个“垃圾换蜡”的活动:只要捡够1公斤海洋垃圾,就能换一块专业的冲浪板蜡,那年暑假有3000多个当地的孩子参与,一共捡了12吨垃圾,光碎冲浪板碎片就捡了两千多片。 我在他的志愿者办公室见过一个叫汤姆的12岁小男孩,先天小儿麻痹,腿上戴着矫正器,根本站不到冲浪板上,但是每周都会跟着爷爷来捡垃圾,已经攒了27个“净浪小勇士”的贴纸,他跟我说:“我虽然不能冲浪,但是我捡的每一个塑料瓶,都能让其他小朋友的冲浪板不会被垃圾刮到,我也是在和大家一起冲呀。”那天麦凯刚好进来,给汤姆带了一块定制的小冲浪板模型,板面上刻着汤姆的名字,小男孩抱着模型笑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2022年麦凯跟着海洋保护组织去大堡礁,看到他年轻时候经常冲浪的那片海域,珊瑚已经白了一大半,以前随处可见的小海龟,那天他只见到了1只,他在岸边坐了一下午,回来之后就宣布要拍卖自己所有的冠军奖杯,筹到的120万澳元全部捐给了大堡礁的珊瑚种植项目,当时有个收藏家出50万澳元买他16岁的那个世界冠军奖杯,他跟人家提了个要求:“你要是答应每年跟着我们去捡3次垃圾,我就卖给你。”那个收藏家真的答应了,现在每年都跟着志愿者团队一起去海岸线捡垃圾。 网上有人说麦凯傻,放着现成的流量不赚,非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倒觉得他是活明白了,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很多人把它等同于“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这个团结不只是人和人的团结,更是人和你所热爱的这项运动的生存土壤的团结,要是以后大海都被垃圾填满了,连浪都没有了,冲浪这项运动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麦凯做的事,其实就是在给冲浪“续命”,也是在给所有热爱海洋的人“留门”。
现在的浪比20年前软多了,但我踩得更踏实
现在的麦凯已经42岁了,再也冲不动5米高的大浪了,最多只能冲个两米左右的小浪,但是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去海边:上午教当地的留守儿童冲浪,下午带着志愿者捡垃圾,晚上回家给海洋保护的科普视频配音,日子过得比当职业选手的时候还忙。 我采访他的时候问他,后不后悔把冠军奖杯都卖了,他摸了摸脚边那块磨得掉漆的冲浪板,给我看板面上贴的贴纸:有小朋友给他画的小浪花,有捡垃圾的时候捡到的好看的贝壳,还有汤姆给他做的手工贺卡,他说:“以前拿奖杯的时候,举起来全是我自己的名字,沉得很,现在看着那些小孩第一次站在冲浪板上尖叫的样子,比我当年拿冠军的时候开心多了,这个才是实打实的,握在手里的快乐。” 那天采访结束之后,他邀请我第二天早上去看他教小朋友冲浪,我去的时候刚好遇到朝阳升起来,浪一层一层卷着光往岸边涌,最小的孩子才7岁,穿着oversize的冲浪服,站在板上摇摇晃晃的,麦凯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扶着板一个个教他们站起来,有个小女孩第一次站稳,冲了两米远,尖叫着扑到麦凯怀里,麦凯抱着她笑,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我站在岸边看着,突然就明白我们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到底要找的是什么样的偶像,不是那些站在领奖台上被聚光灯照着、离普通人十万八千里的冠军,是像麦凯这样的人:他从自己热爱的东西里拿到了力量,又愿意弯下腰,把这份力量再还给热爱本身,他踩过最高的浪尖,拿过最沉的奖杯,最后却选择做大海的“守夜人”,给以后的孩子留一片干净的海,留一阵能冲的浪。 临走的时候我看到麦凯的马甲后面印着一行小字:“我们不是继承了父辈的大海,是借了下一代的。”风把马甲吹得鼓起来,他蹲在岸边给小女孩系冲浪服的绳子,阳光落在他半秃的头顶上,亮得像他年轻时候踩过的,那个裹着落日的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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