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半,杭州奥体中心三号室外场的地面温度快飙到40度,我抱着刚买的冰矿泉水往场边走,远远就听见卢也的大嗓门:“多大点事啊,都过来,我给你们看录像!”他光着个膀子,后背上的汗渍印出一个完整的裁判服轮廓,脖子上的金属哨子晒得发烫,手里举着个旧安卓手机,屏幕上正慢放着刚才的对抗画面,穿白色球衣的小伙子刚才突破落下来崴了脚,一口咬定穿黑球衣的防守人垫脚,撸着袖子就要干架,旁边围了一圈人劝都劝不住,卢也把进度条拉到起跳的瞬间:“你看,小黑的脚是站在自己的圆柱体里的,收了一半,你落的时候脚往左边偏了3公分,自己踩的,我吹普通犯规,没毛病吧?”俩小伙子凑过去看了三遍,都没话说了,卢也又掏出两瓶冰可乐从自己包里递过去:“给,我请的,握个手就完事了,都是来打球的,犯不上置气。”后来俩人打完球还勾着肩膀去吃烧烤了,这就是卢也的魔力,在这片场地上,就没有他摆不平的冲突。
我认识卢也快6年,每次来这个球场打球,十次有八次能碰到他,要么穿着皱巴巴的裁判服跑着吹局,要么蹲在场边给人缠绷带,要么坐在台阶上啃包子,旁边放着那个磨得掉皮的黑色裁判包,他今年36岁,吹了12年野球哨,没进过CBA的场边,没吹过全国级的比赛,连市一级的正式裁判名单里都很少出现他的名字,但在杭州城东的业余篮球圈里,“卢哥”的名字比不少职业裁判还好使,大家都说,只要有卢也吹哨,这个局就放心打,肯定出不了乱子。
从被追着骂的“黑哨”到野球场的“定海神针”
卢也当裁判,说起来是个意外,他大学读的是体育教育专业,上学的时候是院队的主力后卫,最大的梦想是毕业之后进职业队当陪练,再不济也能当个中学体育老师,天天带着学生打球,结果大二那年打省大学生联赛,他快攻的时候被对方防守人撞到,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说以后别说打高强度比赛,连跑跳都得尽量少做,他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出院之后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球场,看着以前的队友在场上跑,自己站在场边掉眼泪,觉得这辈子和篮球的缘分就算到头了。
后来是他的大学教练点醒了他:“打不了球,你还可以吹球啊,你对规则熟,性格也稳,适合当裁判。”卢也当天就去买了篮球规则书,啃了三个月,考下了国家二级裁判证,第一次吹比赛是院级联赛的小组赛,吹的是体育院对阵文学院,最后30秒体育院落后1分,后卫突破的时候撞在了站定的文学院防守人身上,卢也哨响吹了进攻犯规,直接把文学院送进了半决赛,那天场边的体育院观众骂了他十分钟,还有人扔矿泉水瓶砸他,散场之后还有几个体育院的学生堵在体育馆门口要跟他“聊聊”,他抱着裁判包绕了三公里路才回宿舍,进门就把哨子扔在了桌子上,说这辈子再也不吹比赛了。
真正让他拾起哨子是毕业之后,他进了一家少儿篮球培训机构当老师,周末没事就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晃悠,有次半场接拨,两边因为一个出界球吵了快20分钟,谁都不肯让,有人认出他是体育专业的,就喊他来当裁判,那次他吹了两个小时,刚开始紧张得手心冒汗,哨子都吹不利索,有次吹错了走步,被场边一个60多岁的老球友指着鼻子骂:“你会不会吹啊?不会吹回家抱孩子去!”他脸涨得通红,却没敢反驳,散场之后特意留下来找那个老球友请教,老球友跟他说:“小伙子,吹野球跟吹正式比赛不一样,你不能死抠规则,你得先懂人,大家都是下班放学来放松的,你要是吹得大家都不痛快,那谁还愿意玩?”
那句话卢也记到现在,后来他慢慢摸出了野球裁判的门道:遇到年轻人打局,对抗可以稍微严一点,避免受伤;遇到中年大叔打局,走步翻腕这种小问题能放就放,大家就是来出出汗的;遇到孩子打球,先护着安全,再讲规则,有次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组了个付费局,最后一分钟老板快攻上篮,前面还有一个防守人站在合理位置,老板被犯规之后要卢也吹违体,说“我都快上空篮了这不是违体是什么”,当场放话要是不吹违体就以后再也不来这个场子消费,卢也没慌,掏出兜里揣的卷边的规则书,翻到违体犯规那一页给老板看:“哥,规则上说违体得是防守人完全失去位置,你前面还有个防守人呢,真不符合,我要是给你吹了违体,对面那几个小伙子刚下班来打球,不也觉得冤吗?你要是觉得我吹得不对,咱们可以找别的裁判来评,要是我错了,我今天给你掏全场的场地费。”旁边的老球友也跟着帮腔,老板看完规则也没话说,之后每次组局都专门找卢也吹,说“卢哥吹的球,不管输赢我都服气”。
我以前总觉得,裁判就得是铁面无私的,规则大于一切,但是认识卢也之后我才明白,对于草根赛场来说,比死抠规则更重要的是“公平感”:你不能偏向有钱人,不能偏向打得好的,不能偏向熟人,只要你一碗水端平,哪怕规则稍微灵活点,大家也都能接受,卢也做的最难得的一点,就是他从来没破过自己的底线:只要是故意垫脚、肘人这种恶意犯规,不管是谁,一律吹违体,两次直接罚下,去年有个小有名气的网红球手来打局,故意肘开防守人上篮,卢也当场吹了违体,网红指着他的鼻子说“我粉丝几十万,你敢罚我?”卢也把哨子一摘:“你就是有几百万粉丝,在我这个场子打球,就得守我这个场子的规矩,你要是不服,现在就走。”后来全场的观众都给卢也鼓掌,那个网红灰溜溜地走了,之后再也没来过这个场子,大家反而说卢也做得对,那段时间来这个场子打球的人反而更多了,都说这里风气正,打球放心。
他的哨子,吹的不是规则是人心
卢也的裁判包里,永远放着几样东西:一本翻得卷边的《篮球规则》、一沓创可贴、两个冰袋、一板喉糖、还有好几瓶冰矿泉水,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遇到有人受伤或者中暑,随时就能拿出来用,他说吹了12年球,哨子换了27个,护膝换了8副,嗓子哑了无数次,但是最让他有成就感的,不是吹了多少重要的比赛,是那些被他帮过的人,后来还能记得他。
去年他吹区里的U12青少年篮球赛,有个四年级的小队员,运球变向的时候自己滑倒了,球碰出了边线,当场就坐在地上哭,说自己太没用了,要下场,卢也当时没急着吹发球,蹲下来给小孩擦眼泪,把刚才的动作给小孩慢放看:“你刚才这个变向特别漂亮,幅度够大,速度也快,就是重心太高了,你下次把重心再降5公分,肯定能把防守人晃开,不信你现在试试?”小孩当场就站起来做了个变向的动作,卢也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才吹了对方发球,后来那场比赛小孩所在的队输了,但是下场之后小孩专门跑过来跟卢也说:“叔叔,我以后肯定好好练变向!”今年五一的时候,卢也收到了小孩妈妈发的微信,说小孩拿了市青少年篮球赛的MVP,专门做了个奖牌的复制品要送给卢也,说要不是卢也当时鼓励他,他早就放弃打篮球了。
还有次他吹社区的老年篮球赛,参赛的都是退休的大叔,最大的已经72岁了,赛前卢也专门跟两边的队员说好了规则:走步可以放宽到4步,对抗只要不是故意撞的都不吹,投篮不用跳,站在三分线外面扔进去就算三分,有个70岁的张大叔,投了个擦板球,脚踩了三分线一公分,卢也当场就喊“三分有效!”下来之后才偷偷跟张大叔说:“张叔,你这球投得太帅了,我私下给你加一分,正式记录还是算2分哈,咱们不破坏规则。”张叔乐得不行,整场比赛都特别兴奋,结束之后拉着卢也的手说:“小伙子,你太懂我们了,我们这个年纪打球,哪里是为了赢啊,就是为了开心,你这哨吹得我舒服!”
我之前问过卢也,你吹一场野球最多也就赚200块,有时候还要自己贴钱买水买创可贴,图什么啊?卢也跟我说,他刚受伤那段时间,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连最喜欢的篮球都打不了,后来吹球吹得多了才发现,原来自己还能给这么多人带来快乐:“你看着那些小伙子打完球勾着肩膀去吃烧烤,看着小孩练会了动作之后蹦蹦跳跳的,看着那些大叔打完球坐在场边喝热茶聊天,你就觉得,这哨吹得值。”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其实就是快乐,是下班之后在球场上流两个小时汗,把所有的烦心事都忘了,要是裁判死抠规则,把大家的兴致都磨没了,那体育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卢也的哨子,从来不是用来约束人的,是用来托着大家的热爱的。
他想给每个爱打球的人,留一块干净的球场
这两年卢也不止吹哨,还和几个朋友一起办了“城东社区篮球联赛”,不用报名费,只要是住在杭州城东的居民,不管是外卖员、程序员、老师还是学生,都能组队参加,奖金也不多,冠军就是500块的球场储值卡加每人一件定制球衣,但是每次报名都有三四十个队抢名额,比不少官方办的比赛还热闹,他还专门设了个“最佳风尚奖”,给那些打球干净、主动扶对手的球队,奖品是一整箱运动饮料,有时候获奖的是输了球的队,大家也特别开心,说这个奖比赢球还光荣。
去年有个外卖小哥队报名参赛,五个队员都是附近站点的外卖员,平时送餐没时间训练,都是凑午休或者晚上收工的时间练球,他们穿的球衣都是自己买的,背后印着各自的站点名字,第一次打比赛就一路闯进了八强,八强赛最后10秒他们落后1分,后卫突破的时候被犯规,两罚不中输了球,比赛结束之后几个小伙子蹲在场边哭,说平时送餐受气,被客户骂被差评,只有打球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物”,本来想拿个冠军给站点长脸,结果没打好,卢也当时就跟组委会商量,专门给他们加了个“最佳拼搏奖”,给他们每人送了一张季度的球馆次卡,说“你们随时来打,场地费我包了”,后来那个外卖队的小伙子们,只要休息就来打球,今年的联赛还打进了四强,领奖的时候专门把卢也拉到台上一起合影。
卢也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多办几个这样的社区联赛,让所有喜欢打球的人,不管有钱没钱,不管打得好不好,都能有球打:“现在很多人说中国篮球不行,其实我觉得不是,你去各个野球场看看,那么多年轻人爱打球,那么多小孩在练球,怎么会不行?职业联赛是塔尖,我们这些野球场、社区联赛就是塔基,塔基稳了,塔尖才能高啊。”我特别同意他的话,我们平时总盯着CBA的冠军,盯着国家队的成绩,但是往往忽略了,中国篮球最深厚的土壤,其实就在这些野球场上,就在这些下班之后抱着球来打两个小时的普通人身上,而卢也这样的草根裁判,就是守住这片土壤的人,他们没什么名气,也赚不到什么钱,但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给所有热爱篮球的人留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那天我们打球打到晚上8点,我和卢也坐在场边喝冰可乐,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儿子的视频,他儿子今年7岁,已经开始练篮球了,视频里小孩拿着个哨子,学着他的样子吹,说长大了要当像爸爸一样的裁判,卢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我儿子现在已经能分清走步和二次运球了,再过两年就能跟我一起吹局了”,正说着,又有一波年轻人抱着球跑进来,喊“卢哥,我们组了个局缺个裁判,你有空不?”卢也把可乐罐一扔,抓起脖子上的哨子就跑过去了,身影融进了球场的灯光里,旁边的音响放着周杰伦的《斗牛》,场边的观众喊着加油,少年们在场上跑着跳着,风一吹,全是青春和热爱的味道。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万众瞩目,是普通人在烟火气里,守住自己的热爱,也给别人带去光,卢也吹了12年野球哨,没拿到过什么了不起的奖项,但是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的裁判,他的哨子,吹过12年的风,吹过无数人的青春,也吹出了中国民间篮球最鲜活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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