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历城二中调研校园体育工作,在校门口碰到刚跟完学生跑操的李新生校长：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藏蓝色运动服，运动鞋边沾着操场的草屑，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温水，跟旁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高一学生说笑，说“你小子今天比昨天快了10秒，晚上可以多吃个鸡腿”，完全不像个执掌每年特招线上线率超95%、走出过数十位清北学生的名校校长，倒像个待了半辈子的体育老师。
当时刚好是历城二中女足拿下世界中学生足球锦标赛冠军的第三个月,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升学名校出了世界冠军”的报道，很多人问李新生“你把那么多时间花在体育上，不怕耽误孩子学习吗？”他当时笑着答了一句：“我怕的是孩子考上了清北，却连跑800米都要晕，遇到点挫折就要死要活，那样的高分，我们历城二中不稀罕。”这句话我一直记在采访本的扉页，在这个人人把“提分”挂在嘴边的教育内卷时代，李新生和历城二中的体育教育，活成了一股难得的清流。
从“家长联名反对跑操”到“全员运动标配”：体育是历城二中的第一节课
很多人不知道,现在被全国无数学校模仿的历城二中“千人跑操”，刚推出来的时候差点被家长的投诉信叫停。 2012年李新生刚接任历城二中校长的时候，学校的体育课就是个摆设：要么被文化课老师占了讲卷子，要么就让学生在操场自由活动，很多学生高三一年没上过一节体育课，近视率超过70%，每次月考都有学生因为压力大晕倒在考场，李新生当时力排众议推了第一个规定：每天上午大课间30分钟，全体学生必须跑3圈共1200米，除非有医生开的疾病证明，任何人不得请假，体育课一节都不许占，占一节扣当月的班主任绩效。 规定刚出来就炸了锅：有班主任找他诉苦，说“高三的孩子时间多宝贵啊，跑30分钟能做一套数学卷了”；有家长联名写信到教育局，说“孩子本来学习就累，还要天天跑操，累出病来你负责吗？”我在李新生的办公室见过他当时的回信，字写得刚劲有力：“各位家长放心，你们的孩子跑一个月，要是身体反而变差了，我李新生挨个上门赔礼道歉，给你们写保证书。” 当时高一有个叫林小悦的女生，从小体质弱，跑半圈就喘得不行，家长心疼得不行，特意找关系想给她办免跑证明，李新生没同意，跟家长说“你让她先跟着走，走不动了就歇，慢慢练”，后来班主任特意安排了体育委员陪着她，一开始走半圈歇5分钟，过了半个月能跟着跑一圈，一个学期之后，她不仅能跟上全员跑操的速度，之前一到换季就犯的支气管炎居然整整一年没发作，后来她妈妈特意给学校送了锦旗，说“之前我们只盯着孩子的年级排名，现在才知道，有个好身体比多考10分重要一万倍”。 我见过很多校长把“体育是副科”挂在嘴边，一到升学季就把体育课、运动会全取消，美其名曰“为了孩子的前途”，但在我看来，这种行为本质上是教育的短视：学习是个长线的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没有好的身体做基础，就算暂时考了高分，后续也很难走得远，李新生最常跟老师说的一句话是“我们要培养的是能为国家健康工作50年的人才，不是一碰就碎的玻璃人”，他自己坚持每天跟学生一起跑操，一跑就是11年，现在56岁的人了，跑3圈脸不红心不跳，比很多20多岁的年轻老师体力还好，学生都叫他“跑操校长”。
拿世界冠军的女足姑娘不是“体育特长生”，是会踢球的普通学生
历城二中女足拿了世界冠军之后,很多人都以为这些姑娘是专门招进来的“体育特长生”，平时不用上课，只需要训练踢球，其实完全不是。 李新生从建校队第一天就定了规矩：所有女足队员全部跟普通学生一起编班，不搞单独的体育班，训练时间只能用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的课外活动时间和周末半天，绝对不能占用文化课时间，要是比赛耽误了课程，学校安排各科老师免费给她们补课，成绩掉出班级中游的，暂停训练补成绩，什么时候追上来什么时候归队。 我采访过女足队长王祯，她是2023年夺冠队伍里的核心前锋，高二那年要备战省中学生足球联赛，连续半个月要加训，班主任怕她耽误模考，偷偷找她谈话让她先停训，说“你要是模考掉出前20，985都悬”，李新生巡课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当天就找班主任聊了两个小时，跟她说“你放心，我给你保证，她不仅成绩不会掉，还能拿冠军回来”，后来他专门安排了各科老师给王祯制定了学习计划：每天训练完吃晚饭的间隙背20个英语单词，睡前做一套数学选择填空，周末训练完补两个小时的物理课，省赛回来之后的模考，王祯不仅没掉排名，还考了班级第12名，真的拿了省赛的金靴奖。 2023年去摩洛哥参加世界赛的时候，姑娘们的行李箱里一半是球衣球鞋，一半是各科的习题册和课本，有时差的情况下，国内的科任老师每天凌晨两点起来给她们上网课，比完赛别的国家的队员都去逛景点，她们窝在酒店的房间里做卷子，四分之一决赛对阵上届冠军德国队的前一天，队员邵子嘉还在刷数学模拟卷，教练让她别学了放松一下，她笑着说“反正赛前也紧张，做两道题转移注意力，反而不慌了”，那场球她们最后2:1赢了德国队，回国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全队18个姑娘参加了高二期中考试，平均分比年级平均分还高12分，没有一个人掉出班级前30名，后来这批队员毕业，一半去了985、211大学，剩下的也都靠足球特长考上了双一流高校，没有一个人因为踢球耽误了前途。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体育生”有很深的刻板印象，觉得“学习不好才去练体育”，但历城二中的女足姑娘们打破了这个偏见：体育从来不是学习的退路，反而会给学习赋能，踢球练出来的抗压能力、执行力、团队协作能力，用到学习上只会事半功倍，那些说“练体育耽误学习”的人，本质上是既不懂体育，也不懂教育，李新生说“我从来不觉得这些拿冠军的姑娘是特殊的，她们就是普通的学生，只不过多了个踢球的爱好而已，我们的教育本来就该让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爱好，而不是所有人都只能盯着分数”。
体育的终点从来不是拿冠军，是给孩子装一辈子的“健康防火墙”
很多人觉得历城二中搞体育就是为了拿冠军、挣名气，其实真的不是，李新生跟我说过，他搞校园体育的初衷，跟冠军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学生，考了全市第三去了清北，结果上了半年就因为身体差休学了，我那时候就想，我们的教育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历城二中现在有30多个体育社团，从足球、篮球、棒球到攀岩、射箭、轮滑，只要孩子感兴趣，都能找到对应的社团，所有社团的教练都是学校出钱请的专业老师，不向学生收一分钱，也不要求必须拿成绩，只要你愿意来玩就行，我见过一个叫赵宇的男生，高一入学的时候1米75，体重182斤，引体向上一个都做不了，800米跑要6分钟，跑下来直接吐了，平时经常感冒请假，成绩在班级倒数，后来他报了棒球社团，一开始连球棒都挥不动，教练就让他先从每天跑一圈开始练，练了半年，他瘦了20斤，能跟上全队的训练了，高二的时候代表学校去参加全国中学生棒球联赛，拿了团体三等奖，高三的时候体重降到了140斤，引体向上能做15个，高考考了598分，去了山东大学的公共管理专业，他回学校做分享的时候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瘦下来，也不可能考上好大学，要是校长当年把社团都砍了让我们专心学习，我可能现在还是个自卑的小胖墩，连大学都考不上。” 还有个高三的男生，去年模考的时候考砸了，从年级前50掉到了200多名，压力大到想退学，班主任没给他灌鸡汤，就让他每天下午去打半小时羽毛球，打了半个月，他自己说“每次出一身汗之后，就觉得那些烦心事都不是事了，大不了重来”，后来他调整了状态，高考超常发挥，考上了哈尔滨工业大学。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教育太看重“有用”了：学数学是为了提分，学英语是为了考级，练体育要是不能拿冠军、不能走特长升学，没用”，但实际上，体育是最“没用”也最有用的东西：它不能直接给你加10分，但是能给你一个好身体，能让你在压力大的时候有个疏解情绪的出口，能让你在输了无数次之后还有站起来的勇气，这些东西，比任何分数都重要，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财富，李新生说“我们学校10000个学生里，能拿世界冠军的也就那十几个，剩下的9900多个孩子，我希望他们从历城二中走出去之后，都有个能坚持一辈子的运动爱好，遇到坎儿的时候，能靠运动熬过去，有个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历城二中的“体育实验”，给所有基础教育从业者提了个醒
现在很多人说起历城二中,第一反应是“名校”“升学率高”，第二反应才是“女足厉害”“体育搞得好”，但很少有人意识到，历城二中的升学率高，恰恰跟他们重视体育有关系，我查过历城二中的升学率数据：2023年他们的特招线上线率是96.2%，比很多只会抓成绩的超级中学都高，清北录取人数26个，学生的近视率比全省平均水平低12%，心理问题检出率不到全省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 这些数据狠狠打了那些“搞体育耽误学习”的人的脸：你以为砍掉体育课让孩子多刷两套题就能提分？实际上孩子坐在教室里昏昏沉沉，效率低得离谱，反而出去跑半小时，回来精神了，听课效率高了，成绩自然就上去了，我之前采访过某个县中的校长，为了让孩子多学一点，把操场一半改成了停车位，取消了所有的课外活动，结果高考的时候，有7个学生因为压力太大晕在了考场，一本上线率反而比上一年还低了3个百分点。 我们总说“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这句话说了几十年，但真正做到的学校少之又少，很多人把教育做成了“育分”，只盯着孩子的成绩单，忘了教育的本质是“育人”，是培养一个完整的、健康的、能扛事的人，历城二中的模式其实一点都不复杂，就是把本该属于孩子的体育时间还给孩子，不用体育给文化课让路而已，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90%的学校都做不到。 去年女足夺冠的时候，李新生去机场接姑娘们，手里举的牌子不是“欢迎世界冠军回家”，是“欢迎孩子们回家”，他给每个姑娘都递了一杯热奶茶，第一句话不是问“拿冠军开不开心”，是问“有没有哪里受伤？这段时间累坏了吧？”我当时在现场看着，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历城二中能成了：当一个校长把孩子的健康和快乐放在分数前面的时候，你想要的成绩、冠军、名气，反而会主动来找你。 我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像历城二中校长李新生这样的教育者，不要再把体育当成耽误学习的负担，给孩子多一点跑跳的时间，多一点在操场出汗的机会，毕竟我们培养的是未来要走几十年人生路的人，不是只会考试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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