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种不能跑的马:体操馆里29厘米高的铁家伙,是所有鞍马运动员的“老对手”
我蹲下来和刚才掉下来的小男孩聊天,他叫浩浩,练鞍马已经2年了,手掌上的茧子比我这个天天敲键盘的成年人还厚,他举着小手给我看,指节上有个刚结的痂:“昨天练移位的时候磨破的,今天缠了胶布就不疼了。” 我转头看向阿凯,他摊摊手也举起自己的手,手掌心摸上去像砂纸一样,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其中一道最长的在虎口位置,是他17岁那年留下的,那时候阿凯正在备战全国青年体操锦标赛,距离比赛只剩2个月,他要把鞍马的难度分从6.1提到6.3,就得练托马斯全旋接两环移位的连接动作,每天在鞍马上泡6个小时,手上的水泡破了长、长了破,有时候练得太投入,粘在鞍环上的胶布连皮带肉撕下来,血渗出来沾在黑色的鞍环上,他擦都不擦就继续练。 出事那天是个雨天,馆里有点潮,他做第三组连接动作的时候手一滑,下巴直接磕在鞍马的马身上,当时就血流不止,送到医院缝了7针,医生说最少要休息半个月才能碰器械,结果他第三天就裹着纱布回了馆,不敢做大幅度动作,就坐在鞍马上练手部发力的感觉,我那时候去看他,他下巴上的线还没拆,说话都扯得疼,还乐呵呵地跟我说:“这马不会跑,我要是偷懒,它可不等人。” 很多人不知道鞍马的起源,它最早其实是欧洲人训练骑兵的工具,那时候的“鞍马”就是真的木马,士兵爬上去练习上下马和平衡感,后来慢慢演变成了体操项目,现在的标准鞍马高1.15米,鞍环之间的距离只有29到41厘米可调,运动员要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完成全旋、移位、跳转等一系列动作,全程不能碰马身、不能掉下来,一套动作下来只有短短几十秒,但对核心力量、协调性和专注力的要求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 我之前看2021年全运会的鞍马决赛,肖若腾拿下冠军的时候,采访镜头扫过他的手,手掌上的茧子厚得发亮,指节上还有好几块没好的伤,他对着镜头笑说:“这鞍马跟我练了十几年,它没跑过一步,我也没退过一步,这些茧就是它给我的奖牌。”那天浩浩也在看这场比赛的回放,他指着屏幕里的肖若腾跟我说:“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在鞍马上拿世界冠军。”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爬回鞍马上,腿再次绷直开始转全旋,计数器的数字一下一下跳,阳光从馆顶的玻璃窗照下来,落在冷冰冰的铁鞍马上,我突然觉得,这匹不会跑的马,其实比很多跑起来的马,驮着更沉的梦想。
第二种不能跑的马:困在伤病和遗憾里的“执念马”,跑不动也放不下
阿凯的运动员生涯停在22岁那年,距离全运会只剩3个月,他已经拿到了国家队的试训通知,只要全运会能进前三,就能进国家队备战东京奥运会,出事那天他练新难度的下法,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当时就站不起来,送到医院检查是脚踝撕脱性骨折,伴随韧带撕裂,医生看完片子直接说:“以后别做高强度的体操动作了,养好伤正常生活没问题,比赛肯定是不行了。” 我陪他去办退役手续那天,他在体操馆的鞍马旁边坐了三个小时,就一直摸着鞍环不说话,我给他递水的时候,看见他眼泪滴在鞍马的黑色皮面上,砸出小小的湿痕,他说那时候他总做梦,梦里自己还在鞍马上转全旋,转着转着就掉下来,醒过来的时候脚还疼,他总觉得那匹鞍马还在馆里等他,但是他自己跑不动了,心里那匹想着要拿奥运冠军的马,也一起停在了22岁那年,再也跑不起来了。 这样的“不能跑的马”,我在体育圈见过太多,去年我采访过一个跑了15年马拉松的女运动员李姐,她最好的成绩是北京马拉松女子组季军,差1分钟就能达标奥运A标,36岁那年她在训练的时候跟腱断裂,再也不能跑全马,连跑5公里都会疼,她退役之后在社区当少儿跑步教练,我见她那天,她正坐在操场边给小朋友系鞋带,穿的还是以前的国家队训练服,我问她会不会遗憾,她笑着指了指操场上跑的一群小豆丁:“我心里那匹想跑奥运的马确实是跑不动了,但是我现在教这些小孩跑,相当于让我的马换了个方式接着跑,也挺好的。” 我总想起2012年伦敦奥运会刘翔退赛的那个场景,他单脚跳着走到终点,亲吻了栏架,那时候很多人骂他逃兵,但是现在再回头看,他心里那匹想跨完110米栏的马,其实早就因为伤病跑不动了,但是他没有扔下那匹马,而是陪着它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我一直觉得,大家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要赢,要一直往前跑,要拿最多的奖牌,跑最快的速度,但是从来没人说,那些跑不动的马,那些停在半路上的遗憾,也是体育的一部分,阿凯现在当教练,教出来的学生已经拿了好几个省赛的鞍马冠军,他说每次看见学生站在领奖台上,就觉得自己22岁那年没跑完的路,学生替他跑完了,那匹不能跑的马,其实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方式陪着他。 那些不能跑的马,从来不是我们的负担,它是我们走过的路,是我们拼过的证明,是哪怕遗憾也值得藏一辈子的勋章。
第三种不能跑的马:我们每个人脚下的“基准马”,不用跑,站稳了就已经赢了
我以前总觉得,鞍马这种东西是专业运动员才会碰的,直到去年我腰间盘突出犯了,医生让我练核心力量,阿凯给我找了个家用的小型鞍马训练器,让我每天练支撑,我第一次站在那东西旁边,手撑上去不到10秒就抖得不行,练了半个月,腰酸背痛的毛病居然好了大半,我那时候才明白,这匹不会跑的马,不是只有运动员能骑,我们普通人也能在上面找到自己的价值。 我家小区里有个62岁的张叔,前两年中风左边身子不利索,医生让他做上肢康复训练,他就每天泡在小区的健身区,用那个类似鞍马的双杠器材练支撑,刚开始撑10秒就掉下来,练了一年,现在不仅能撑2分钟,还能自己拄着拐杖走一公里路,那天我见他在健身区练支撑,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我这匹‘康复马’不用跑,我能每天多撑10秒,多走一步,就已经赢了。” 是啊,为什么我们总要求马要跑呢?为什么总要求自己要比别人快呢?我上周去阿凯的馆里,看见他开了个快乐体操的兴趣班,一群四五岁的小朋友在矮款的鞍马上爬来爬去,有的趴在上面玩,有的撑着晃腿,没有教练逼他们练全旋,也不用计数,小朋友们玩得满头大汗,特别开心,阿凯说以前他练鞍马的时候,总觉得这匹马必须要驮着他拿冠军,必须要跑的比别人快,现在才知道,这匹不会跑的马,也可以只是小朋友的玩具,也可以是普通人的康复工具,也可以是我这种上班族练核心的器材,它不用跑,只要能让站在上面的人变好,就够了。 我现在特别烦网上那种“体育就是要拿第一”的言论,总有人对着没拿金牌的运动员骂,对着练体育没成绩的人说“浪费时间”,但是他们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不是竞速,是让人更健康,更快乐,更有面对困难的勇气,不是所有人都要当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我们普通人,能在自己的那匹马上站稳,能把身体练好,能把日子过好,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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