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上周在深圳南山的业余排球赛场碰到米亚斯,我对这个塞尔维亚前职业女排二传的印象,还停留在2022-2023赛季排超联赛上,那个把一度低迷的北京女排进攻盘活到差点掀翻天津队的“怪手二传”,那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T恤,胸前印着歪歪扭扭的中文“我爱排球”,留着标志性的浅金短发,蹲在场地边给一个12岁的小队员系松掉的护膝,旁边围着七八个穿着校服的小孩,叽叽喳喳地用中文喊她“米老师”。 那天我们队小组赛惜败,我正蹲在场地边揉崴到的脚踝,就看着这个曾经在欧冠赛场、排超赛场和各路顶级攻手配合的职业球员,举着个排球给一群连垫球都垫不稳的小孩做示范,腰弯得很低,每说两句就要停下来找翻译问“我刚才的中文说对了吗”,和我印象里那个在赛场上一脸冷静、传球快到让对手摸不清方向的二传手,简直判若两人。
站在排超赛场边,我第一次记住了这个“不够高”的二传
我第一次知道米亚斯,是2022年11月在北京光彩体育馆看排超,那天是北京女排对阵天津女排,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天津队会轻松赢下比赛——毕竟那支天津队里有李盈莹、姚迪等一众国手,纸面实力比北京队高出不止一个档次,前两局北京队果然输得干脆,二传传出来的球要么太高要么太偏,攻手根本发不上力,第三局中段教练把替补席上的米亚斯换了上去。 我现在还记得她上场后的第一个球:快速传给四号位的主攻,球的高度刚好卡在拦网队员手下面一点点,主攻抬手就扣,直接钉在了对方场地的三米线内,整个场馆的观众都愣了两秒才开始欢呼,那天她上场之后,北京队的进攻直接活了,快攻、背飞、后排攻打得风生水起,硬是连扳两局,最后第五局才以2分之差惜败。 后来我查了她的资料才知道,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二传,其实已经打了15年职业联赛,拿过塞尔维亚联赛冠军、欧冠亚军,还入选过塞尔维亚国家队的集训名单,但她的身高只有1米82,在女子职业排球的二传手里都算是偏矮的,职业生涯里没少被质疑“身高不够,拦网吃亏”,也一直没拿到过顶级国家队的主力位置,来中国打排超的时候,也只是北京队的替补二传,很多体育报道里提到她,都只会在最后加一句“外援米亚斯替补出场,表现尚可”。 我当时还和朋友感慨,职业体育就是这么残酷,哪怕你技术再好,只要有一个硬件条件不达标,可能永远都站不到最中心的聚光灯下,那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两年之后,我会在一个连观众都没有的业余排球馆里,再见到这个曾经和顶级冠军只差一步的球员。
在业余赛场边,她蹲在地上给1米58的女生改动作
那天的青少年排球推广活动结束之后,场馆运营方邀请米亚斯给我们这些打业余比赛的球员做15分钟的技术指导,我们队的二传第一个冲上去问她:“我传的球总被攻手说太硬,怎么改啊?” 米亚斯没直接讲理论,拿过球就让她传一个,然后自己模仿着她的动作传了一遍,又用正确的动作传了一遍,问我们“听声音,有没有区别?”她模仿我们队二传动作的时候,传球的声音是“咚咚”的,很硬,而正确的动作传出来的声音是“砰砰”的,带着点弹性,她指着自己的手腕说:“不要用胳膊使劲,用手腕这里抖,像你抓着一把米要撒出去的感觉,软一点,攻手才好借力。” 那天印象最深的是个叫阿爽的女生,她是我们业余圈里有名的自由人,身高只有1米58,打了三年野球,垫球特别稳,但一直不敢学扣球,总觉得自己太矮,碰不到网,她鼓起勇气问米亚斯:“我个子这么矮,是不是永远都不能扣球啊?” 米亚斯听完直接笑了,拉着她走到网前,让场馆工作人员把成年组的网高降到了2米2,然后给她抛了个半高球,说“你跳起来扣试试”,阿爽第一次跳起来没碰到球,米亚斯就给她调了抛球的高度,抛到她伸手刚好能碰到的位置,第三次的时候,阿爽直接把球扣在了地上,声音响得整个场馆都听得见。 “你看,你不是不能扣,是没有人给你抛适合你的球。”米亚斯蹲下来给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我只有1米82,打职业联赛的时候,所有教练都说我太矮,拦网会被对方打爆,那又怎么样呢?我传球传得准,一样可以打主力,排球的网高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打业余的,怎么开心怎么来,为什么要拿职业队的标准要求自己?”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阿爽在我们的业余球友群里兴奋了一晚上,说自己打了三年球,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个子矮也可以扣球”,之前她去报过好几次商业排球课,教练一看见她的身高就直接说“你就学垫球就行,扣球不适合你”。
聊了半小时我才知道,她放弃职业续约,是想给普通人做“排球入口”
后来我找机会和米亚斯聊了半小时,才知道她2023年排超结束之后,原本收到了土耳其联赛的续约合同,年薪是她现在做公益课的十几倍,但她拒绝了,选择留在中国做基层排球推广。 “我小时候在塞尔维亚的小地方长大,家里很穷,12岁的时候喜欢上排球,但是没有钱报培训班,也没有教练愿意教我,说我个子太矮,打不了职业。”米亚斯说,她自己对着墙垫了两年球,后来碰到一个退休的老教练,免费教了她三年传球,她才有机会去打职业联赛,“我一直记得那个教练和我说的话,排球不是只有想打职业的人才可以玩的,哪怕你一辈子都打不了正式比赛,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打。” 她选择留在中国,是因为打排超的时候发现,中国喜欢排球的人特别多,入门的门槛太高了”:要么是商业培训班一节课要两三百,普通上班族和学生根本承担不起;要么是教练一上来就用职业队的标准要求学员,身高不够的不收,年龄太大的不收,协调性不好的嫌学得慢不愿意教;还有很多野球场的老玩家,不愿意带新手玩,嫌新手拖后腿,很多人第一次去打野局,垫飞两个球就被骂得再也不敢来了。 现在米亚斯在深圳开的公益排球课,一节课只要30块钱,刚好够付场地费,不管你是10岁的小孩还是40岁的上班族,不管你身高1米5还是1米9,只要想来都可以报名,她自己每周上四节课,剩下的时间就去各个学校、社区做免费的推广活动。 我翻了她的课程群,里面有刚上小学的小孩,有怀孕五个月还来垫球的孕妇,有退休之后才开始学排球的阿姨,还有很多像阿爽那样,打了很久野球从来没有接受过正规指导的年轻人,上个月她们办了个“业余爱好者友谊赛”,不记排名不发奖杯,赢了的队伍奖励一箱脉动,所有人都玩得特别开心。 “顶级联赛的荣光很亮,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感觉当然很好,但那只是排球的很小一部分。”米亚斯说,她最近收到一个学员的消息,是个28岁的程序员,之前抑郁了大半年,吃药也没用,来上了三个月排球课之后,状态好了很多,和她说“每次扣球的时候,我都觉得所有的压力都跟着球一起砸出去了”,“你看,这种快乐,和拿奥运冠军的快乐,其实没有什么高低之分的。”
我们的体育,是不是太久没看见普通人的需求了?
那天和米亚斯聊完,我坐在场馆的台阶上想了很久,我们过去几十年的体育叙事,好像太习惯于把“体育”和“奖牌”“冠军”“出成绩”划等号了,以至于很多普通人在接触一项运动之前,最先问的不是“我能不能从中得到快乐”,而是“我这个条件能不能打专业队”“我练这个能不能拿奖”,这种功利化的导向,其实拦住了太多本来可以享受运动乐趣的人。 我之前想报个成人排球入门课,问了好几个机构,一听说我只有1米65,直接说“你就不用学进攻了,练练垫球就行”,还有的机构一节课260块,10节课起报,我算了算,学个入门就要花两千多,对于普通上班族来说,确实是不小的负担,我身边很多喜欢排球的朋友,都是自己对着墙垫球,打野局被老玩家骂,慢慢摸索出来的,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 而米亚斯现在在做的事,其实就是在拆掉那些挡在普通人和排球之间的门槛:身高不够?我们可以调低网高;没钱报贵的课?我们开30块钱的公益课;协调性不好学得慢?没关系,我慢慢教,教到你会为止,她从来不会和学员说“你这个条件打不了排球”,只会说“我们试试换个方法,你肯定可以”。 我上周拉了我同事小周去上米亚斯的体验课,小周身高只有1米55,上学的时候体育从来不及格,跑800米要走半圈,总说自己“不是运动的料”,那天米亚斯专门给她调了网的高度,教她扣半高球,她第一次扣中球的时候,脸都红了,开心得跳了十分钟,下来和我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也能打排球,原来运动不是只有跑得快跳得高的人才可以玩的”,那天晚上她就自己下单买了个排球,说要每天下班去公园垫半小时。
体育的终极答案,永远在赛场之外
现在米亚斯的中文越来越好了,她最近还学会了用抖音发排球教学视频,每条视频下面都有很多人留言问:“老师我30岁了零基础还能学吗?”“老师我1米5能扣球吗?”“老师我身体不好,打不了剧烈运动可以学垫球吗?”她每条都回:“当然可以,我在球馆等你。” 上个月她的第一期公益课结业,所有学员给她送了个排球,上面写满了每个人的名字,她把那个球放在自己的背包里,走到哪带到哪,她说这比她之前拿的所有冠军奖杯都珍贵。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总说要“全民健身”,要“推广体育运动”,到底什么才是最好的推广?是花几个亿办顶级赛事,拿更多的奥运金牌吗?当然是,但不全是,更好的推广,是像米亚斯这样,愿意蹲下来给12岁的小孩系护膝,愿意花半小时教1米58的女生扣球,愿意把高高在上的职业体育,拆成普通人也能摸得着的快乐。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应该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的权利:下班之后约朋友打一小时球,出一身汗,所有的工作压力都没了;周末带着孩子去球场垫垫球,不用打得有多好,开心就好;哪怕你身高1米5,哪怕你已经60岁,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 这就是米亚斯给我上的最好的一课: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当然值得被记住,但这些愿意蹲在赛场边,给普通人递球的人,同样是体育世界里,最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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