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字书写的规则来说,“极”字左边是木字旁,笔顺为横、竖、撇、点,右边是“及”,第一笔就是撇,所以第五笔毫无疑问是撇,但在我这个跟体育打了近十年交道的人眼里,这道撇的分量,远比一个汉字笔顺的答案重得多,我见过成千上万次这道撇:它是马拉松选手冲线时扬起的手臂,是滑雪运动员腾空时展开的雪板,是跳广场舞的阿姨甩起来的丝巾,是放学路上小男孩跳起来投篮时举过头顶的胳膊——它是每一个普通人,敢向自己的边界多探一步的证明。
我刚做体育记者的时候,总觉得“极限”两个字是属于顶尖运动员的:是苏炳添跑进9秒83的那道闪电,是谷爱凌在空中转体1620度的那个弧线,是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的时刻,直到四年前我去做一个民间跑团的选题,遇到了52岁的张桂英阿姨,我才突然明白:绝大多数人的“极限”,从来都不是破世界纪录,而是把那道撇从自己固有的人生里,往外多伸一点点。
那道撇,是普通人敢碰“极限”的第一笔勇气
张桂英阿姨是超市的退休理货员,年轻的时候站货柜站出了膝盖积液的老毛病,爬三楼都要歇两趟,800米体测从来都没及格过,2019年她儿子偷偷给她报了城市马拉松的3公里健康跑,拿到参赛通知的时候她跟儿子发了好大的火,说“你这不是故意让我出丑吗?我连走3公里都费劲”。
她最开始练跑步的时候,特意定了早上5点的闹钟,趁小区里没人的时候出门,戴个宽檐帽把脸挡住,就怕碰到老邻居笑话她“一把年纪还瞎折腾”,第一次跑500米,她喘得肺都要炸了,膝盖疼得直打颤,扶着树站了十分钟才缓过来,当天回家就把参赛服扔到了垃圾桶里,说“我真不是这块料”,结果晚上翻朋友圈,看到跟她一起退休的老姐妹去爬了泰山,站在山顶举着拐杖拍照,胳膊举得老高,那个影子落在台阶上,活脱脱就是一道舒展的撇,她第二天又把参赛服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定了四点五十的闹钟,接着跑。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小区跑团的团长了,跑团里20多个人,平均年龄55岁,最远的已经能跑完全马,那天我跟着他们跑了1公里,她跑在最前面,穿的粉色运动服是孙子给她选的,胳膊甩得特别有力,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我的人生就这样了,退休了带带孙子,做做饭,最多跟老姐妹去跳个广场舞,‘跑步’‘马拉松’这些词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直到我第一次跑完3公里,站在终点领了奖牌,我才知道,原来我还能做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她跑步的照片,配文是“原来‘极’的第五笔,就是你敢迈出第一步的勇气”,我一直觉得,“极”左边的木字旁,就是我们每个人的舒适区:是你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你不行”,是你给自己划定的“我最多只能做到这样”,是你待了几十年的熟悉的生活轨道,而那第五笔的撇,就是你第一次敢往外踏的那一步,你不试试,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是有天赋的人的事,其实不是,我见过68岁的爷爷学滑板,第一次站在板上抖得像筛子,现在能滑着板去接孙子放学;我见过200斤的姑娘第一次进健身房,连椭圆机都踩不动,现在能跟着教练做硬拉;我见过社恐的大学生第一次去打羽毛球,连发球都不好意思,现在每周都要组织朋友去打球——这些都是他们人生里的那道撇,是他们敢碰“极限”的第一笔勇气。
那道撇,是摔了好几次也不肯收回去的韧劲
去年冬天我去崇礼采访民间滑雪爱好者,遇到了98年的程序员小宇,他站在单板公园的跳台旁边,头盔上有个特别明显的坑,是上个月跳1米台的时候摔的,当时整个人拍在雪上,尾椎骨疼了半个月,朋友都劝他“玩玩就行,别玩命”,他休息了两周又扛着雪板上山了。
小宇最开始学滑雪,是因为连续加班半年得了轻度抑郁症,医生让他多去户外运动,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个滑雪体验课,第一次站在初级道上,摔了27次才滑到山下,屁股疼了三天,但是他说“摔的时候疼是疼,但是疼的时候就不用想代码有没有bug,不用想KPI有没有完成,脑子是空的,特别爽”,从那以后他每周五下班都开3个小时车去崇礼,滑两天雪,周日晚上再开3小时车回北京,油费和雪票钱占了他工资的三分之一,他说“这是我花得最值的钱”。
我去采访他那天,他正在练3米台的抓板动作,第一次跳的时候落地不稳,摔在雪上滚了两圈,雪镜都摔掉了;第二次跳,在空中没控制好平衡,又摔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都是摔,旁边的游客都在说“这小伙子太拼了,没必要”,第六次跳的时候,他终于在空中抓住了雪板,稳稳地落在了雪道上,他举着胳膊滑了老远,停下来的时候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那个举着胳膊的剪影,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就是一道特别有力量的撇。
他滑过来的时候我给他递了瓶热水,他冻得鼻子通红,笑着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写代码的时候,总觉得人生是被框死的,就像那个木字旁,方方正正,哪里能写,哪里不能写,都给你规定好了,但是滑雪的时候不一样,我跳起来的时候,觉得那道撇想伸多长就伸多长,就算摔了,我下次还能再伸,只要我不把它收回来,它总有能伸到我想要的长度的那天。”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很多人觉得“突破极限”是一件顺风顺水的事,是你努努力就能做到的,其实根本不是,你伸出去的那道撇,可能会摔,会疼,会被人笑“不自量力”,会被人劝“差不多就行了”,但是只要你不肯把它收回来,这道撇就不是软塌塌的,是有力量的,我自己学打羽毛球的时候,最开始连发球都发不过网,每次挥拍都像抡锄头,教练说我“协调能力太差,不适合打球”,我那时候每天下班对着墙挥拍1000次,胳膊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练了两个月,终于第一次接住了教练的杀球,那个挥拍的弧度,就是我摔了好多次也不肯收回去的撇。
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不摔倒”,是摔倒了还敢爬起来,还敢把胳膊往外伸,你跑5公里岔气了,走两步接着跑,那道撇就还在;你滑雪摔得屁股疼,拍一拍雪接着上雪道,那道撇就还在;你打球接不住球,捡回来接着打,那道撇就还在,只要你不肯把它收回去,它总有一天会带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那道撇,是把“不可能”拉向“我可以”的桥梁
去年我们城市办了第一届民间铁人三项赛,我在终点待了一下午,见到了最让我震撼的一个参赛者:36岁的阿明,他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左腿比右腿短5厘米,平时走路都要拄拐杖,没人想到他会来参加铁三。
阿明是开修车铺的,平时就喜欢运动,闲下来就摇着轮椅去河边游泳,去年看到铁三的报名通知,他第一时间就报了名,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你连路都走不利索,还比什么铁三?别给人添麻烦。”他没说话,自己偷偷练了半年:游泳只能靠一只胳膊划,他就每天多游100米,练到胳膊抬不起来;自行车是他自己改装的,脚蹬上装了绑带,把他的左脚固定在脚蹬上,每天晚上在江边骑10公里,摔了无数次,膝盖上的疤从来没好过;跑步就拄着拐杖跑,每一步都晃,但是他每天都要走3公里,慢慢练到能慢跑500米。
比赛那天,游泳段别人15分钟就能游完,他游了40分钟,上岸的时候嘴唇都紫了,志愿者要扶他,他摆摆手,自己一瘸一拐地去换项区;骑车段上坡的时候,他整个身子都往前倾,几乎要趴在车把上,旁边的参赛者都主动放慢速度,给他让路;跑步段他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是他一直抬着头,路边的观众都在给他加油,喊他的名字,他冲线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站起来鼓掌,他举着拐杖,另一只胳膊伸得直直的,那个姿态,就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一道撇。
后来我采访他,他跟我说:“我从小到大都被人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别人看我的眼神,就觉得我的人生已经被定死了,就像那个木字旁,最多也就这么大了,但是我偏不,我就要往外伸这道撇,就算它比别人歪一点,短一点,我也要伸出去,我想看看我到底能做到多少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
那天我在采访本上写了一句话:“所谓的极限,从来不是你到顶了不能再走了,是你愿意把那道撇伸出去,把‘不可能’一点一点拉成‘我可以’。”我们总觉得“极”是顶点,是尽头,其实不是,“极”是一个开放的字,那第五笔的撇,就是它的出口,是你连接“现在的自己”和“更好的自己”的桥梁,你把这道撇伸得越长,你的人生边界就越宽,你能看到的风景就越多。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被问过很多次“体育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们普通人又当不了运动员,练体育有什么用?”每次我都会跟他们讲张桂英阿姨、小宇和阿明的故事,会跟他们说“极”的第五笔那道撇。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的光,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拿奖牌,只需要你敢把那道撇从自己的舒适区里伸出去: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0米,就是突破极限;你今天举哑铃比昨天多举了5个,就是突破极限;你今天第一次敢站在雪道上滑下去,就是突破极限;你今天打球第一次接住了别人的杀球,就是突破极限。
下次你再写“极”字的时候,写到第五笔那道撇,不妨慢一点,想想你最近一次把胳膊向外舒展是什么时候?是跑完步张开手臂吹风的时候?是投进一个三分球跳起来欢呼的时候?是学会了一个新的滑雪动作在空中张开手的时候?那就是你自己的“极限”,正在被你拓宽的时刻。
那道撇,从来都不在汉字里,它在每一个不肯认输的人的身上,在每一个想“再试一次”的人的身上,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滚烫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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