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山东临沂下属的平邑县出差,晚饭后漫无目的逛到县城老体育馆的露天球场,远远就听见欢呼声震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都在抖,场边挤得水泄不通,搬着小马扎的老人、举着冰粉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宝妈围了三四层,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扯着嗓子喊“防守”,热浪裹着汗水和旁边炸串摊的香味扑过来,比我之前在CBA现场看总决赛还要热闹。 人群最前面站着个晒得黝黑的男人,穿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脖子上挂个铁皮哨子,手上还攥着个记分钟的本子,正扯着嗓子提醒场上球员“别拉人啊,犯规了啊”——朋友说,这就是侯超,平邑县无人不知的“民间篮球联赛CEO”。
从被家长堵门的体育老师,到县城里的“篮球搭台人”
侯超是1992年生的,土生土长的平邑人,2015年从山东体育学院毕业之后,回了平邑二中当体育老师,刚上班那两年他满腔热血,想拉着学校里爱打球的孩子组建校队,没成想刚贴完报名通知,第二天就有家长堵到了他办公室门口。 我印象特别深他说起这事的时候,挠着头笑,露出左边的虎牙:“就是张浩他妈,当时张浩读初二,学习中等,天天抱着个篮球泡操场,他妈拿着被她扎破的篮球往我办公桌上一摔,说我不务正业,唆使孩子不学习,要是耽误了她儿子考高中,要我负责。”那天侯超给家长赔了一下午的不是,转头就看见张浩站在办公室门口抹眼泪,攥着衣角说“老师我就是喜欢打球,我不耽误学习”。 那是侯超第一次觉得,好像在小县城里,“爱打球”不务正业”的同义词,大人眼里,体育要么是考学的跳板,要么是贪玩的借口,没人觉得这是个能让人开心、能给人底气的事儿,之后的几年他没放弃,私下里和张浩约定:只要期末能考进班级前30,就让他跟着自己练球,所有训练时间都放在放学之后和周末,绝对不占用文化课。 “那孩子真争气,半学期就从班级42名考到了27名,我兑现承诺让他进了训练队,”侯超说,去年张浩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山东师范大学体育学院,他妈现在是联赛的铁杆志愿者,每次比赛都提前来场边收拾垃圾、给球员看衣服,逢人就说“多亏了侯老师,我家孩子才有今天”。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侯超动了办民间联赛的念头:“职业赛场太远了,NBA、CBA的球星我们只能在电视上看,但是我们身边有那么多爱打球的人,烧烤店老板、外卖小哥、开出租车的司机、退休的老工人,他们也想有个正经比赛打,也想被人喊一句‘好球’啊。”
第一场联赛只有8支队伍,我垫了三个月工资买矿泉水
2019年侯超第一次筹办“平邑民间篮球联赛”,碰了一鼻子灰,他跑遍了县城里的商家拉赞助,人家一听说要给“普通人打球的比赛”投钱,都摆手拒绝:“谁看这个啊,还不如搞个促销活动吸引人。” 找不着赞助,他就自己掏腰包,把攒了三个月准备给老婆买项链的8600块钱全拿了出来,买了新的比赛用球、记分牌、创可贴、矿泉水,连给裁判买的矿泉水都是他自己扛到球场的,报名通知发出去之后,最后凑了8支队伍:二中教师队、烧烤老板联队、外卖小哥队、高中生队、还有平均年龄42岁的“老男孩队”,连队服都是大家自己凑钱买的。 第一场比赛开打那天是个周六,侯超本来以为顶多来几十个人,没想到来了两百多观众,大家自己搬着小马扎坐到场边,还有人特意从几十公里外的乡镇骑电动车赶来看,外卖小哥队的李磊那天特意请了一天假没跑单,最后3秒投了个压哨绝杀,场边的人全都站起来喊他“县城库里”,他抱着球蹲在地上哭了半天,后来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长到28岁,第一次当明星”。 侯超说那天晚上他回家,老婆和他闹了半天气,说他把买项链的钱都造了,孩子的奶粉钱都快没了,结果第二天老婆带着孩子去球场看了一次,散场的时候有个烧烤店老板拎着两大袋烤串塞给侯超,说“兄弟谢谢你,我打了十几年球,第一次打这么正经的比赛”,还有个高中生特意跑过来给侯超递了瓶冰可乐,说“叔叔谢谢你,我以后也想打比赛”,回家之后老婆就把自己的银行卡递给他了,说“以后联赛的账我给你管,别乱花钱就行”。 现在说起来这些事侯超还眼睛红:“我那时候就觉得,这钱花得值,比买什么项链都值。”
最动人的体育故事,从来不在聚光灯下
这几年侯超的联赛越办越大,今年的比赛已经有27支队伍报名,还专门加了女子组和U14的青少年组,县城里的超市、手机店、驾校都主动过来投赞助,比赛的时候还有专门的人直播,最多的时候一场有两万多人在线看,我在现场待了三天,见过的故事比我看了十年职业赛事的感动还要多。 印象最深的是“老男孩队”的队长王建国,今年46岁,开了半辈子出租车,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原来没有球场,都是在沙土地里打,摔得浑身是伤也没机会打个正经比赛,今年打半决赛的时候他膝盖的旧伤犯了,医生说不让他上场,他偷偷打了封闭,绑着护膝就上了,最后打完全场腿都肿得穿不上裤子,他们队最后输了2分,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攥着侯超的手说:“兄弟,我等这个比赛等了20多年,今天输了也值,我这辈子没遗憾了。” 还有去年女子组的比赛,有个叫张萌的宝妈,32岁,原来大学的时候是校队的,生完孩子之后两年没碰过球,每天的生活就是带孩子、做饭、收拾家务,连朋友圈发的全是孩子的照片,她和另外四个姑娘凑了个“花木兰队”,有两个是高二的学生,还有两个是超市的收银员,每次训练她都把孩子交给老公带着,在场边等她,她们打决赛那天,她老公抱着两岁的女儿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最棒”,最后她们赢了比赛,张萌抱着孩子哭了半天,说:“我这两年都忘了我自己原来还会打球,我不是只有‘某某妈妈’这一个身份,我还是我自己。” 我那时候就和侯超聊,我们天天说要发展体育产业,动辄就说要办顶级赛事、要签大牌球星,可其实最扎根的体育,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职业赛场,而是这些普通人的舞台啊,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姚明、成为易建联,但是我们需要让每个爱打球的普通人,都有地方打球、有机会打比赛,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自己,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啊。 侯超特别认同我的话,他说:“我这辈子可能也培养不出什么国家队的运动员,但是我能让平邑县的孩子想打球的时候有地方去,让开烧烤店的老板忙了一天之后能到球场上跑两步,让宝妈们能暂时忘记家庭的琐事,在球场上当两个小时的自己,这就够了。”
有人说我瞎折腾,可我知道体育的光能照到每个普通人
这几年也有不少人说侯超瞎折腾,说他一个体育老师不好好上课,天天搞什么联赛,又赚不到钱,还耽误自己的时间,侯超从来没和人争辩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比赛改变了多少人。 去年他办了免费的篮球夏令营,专门收县城里的留守儿童,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原来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来夏令营练了两个月篮球之后,现在天天泡在球场上,上次见了侯超,主动跑过来和他说:“侯老师,我上次和别的学校的孩子打比赛,我拿了12分!我以后也要当篮球老师!”浩浩的奶奶特意拎了一篮子土鸡蛋来给侯超,说孩子现在开朗多了,也爱吃饭了,回家还主动给爷爷奶奶干活。 还有去年疫情的时候,好多人在家闷得慌,侯超就在抖音上发免费的居家健身视频,教大家在家怎么锻炼,最多的时候一条视频有十几万的播放量,有人给他发私信说“谢谢你啊侯老师,我在家闷得都快抑郁了,跟着你练了半个月,心情好多了”。 现在侯超的联赛已经成了平邑县每年夏天的固定节目,一到暑假,大家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今年联赛什么时候开始啊?我报名了啊”,他现在还有两个愿望,一个是明年把周边几个县城的队伍都拉过来,办个沂蒙山区的城际联赛,让更多地方的普通人能打比赛;另一个是攒钱建个免费的室内篮球场,这样冬天的时候大家也不用在冷风里打球了。 我离开平邑的时候,侯超正蹲在场边给几个小孩系鞋带,夕阳落在他的背上,场边上的大喇叭里放着《真心英雄》,有人刚投了个三分球,欢呼声又响了起来,我突然想起不知道在哪看过的一句话:“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块金牌,而是千万个普通人在运动里获得的快乐和底气。” 我们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体育传奇,可侯超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啊,他没有拿过什么大奖,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可他在一个小县城里,给成千上万的普通人搭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台,让每个平凡的人,都能在球场上闪闪发光,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