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Alaa的名字,是2021年东京残奥会男子T63级100米决赛的直播里,他穿着洗得领口发毛的伊拉克国家队队服,起跑时因为劣质假肢和跑道的摩擦力不够打了个趔趄,最后以0.03秒的差距和领奖台失之交臂,冲线后他没有像其他失利选手那样垂头丧气,反而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举着边缘磨得起毛的伊拉克国旗挥了半天,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的故事,绝对比一块奖牌要厚重得多。
后来我花了半年时间辗转联系上他,2024年巴黎残奥会现场我蹲在混合采访区等他拿了冠军出来,他把沉甸甸的金牌挂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摸到他截肢的腿根处还有刚磨破的结痂,他笑着说“这是今天新添的勋章”,那天我们在媒体中心的长椅上聊了三个小时,他的故事比我想象中还要滚烫一万倍。
12岁的那枚炮弹,炸断了我的腿,没炸掉我要跑的念想
Alaa的全名叫Alaa·希克马特·萨阿迪,1998年出生在巴格达南部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小学老师,妈妈在家照顾他和小他3岁的弟弟,12岁之前,他是学校里有名的“飞毛腿”,每年校运会的100米、200米冠军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他的梦想是长大后当职业田径运动员,代表伊拉克去参加奥运会。
“2010年4月16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聊到那段往事的时候,Alaa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一个掉了漆的蓝色足球徽章,那是他弟弟的东西,那天他刚拿到数学满分的试卷,兜里揣着老师奖的奶糖,牵着弟弟的手往家走,想着回去和妈妈炫耀,还要把糖给弟弟吃,刚拐过巷口那棵有几十年树龄的椰枣树,刺耳的空袭警报还没响完,炮弹就在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炸开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下半身麻得没有知觉,妈妈坐在旁边哭到眼睛肿成一条缝,告诉他腿保不住了,而弟弟,连送到医院的机会都没有。“我当时摸了摸自己的腿,空荡荡的,我没哭,我就问我妈,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跑不了了?”
那时候的巴格达已经被战争蹂躏得千疮百孔,医院连基本的消毒水都不够,更别说合适的假肢,他出院后用的第一副假肢是红十字会捐的二手货,尺寸不合适,走两步就磨得腿根流血,每次疼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他就摸一摸口袋里弟弟留下的足球徽章——弟弟之前总说要和他一起参加学校的亲子跑步比赛,还说长大了要当足球运动员。“我那时候就想,我不能就这么废了,我得替我弟弟跑,把他没跑完的路都跑回来。”
他开始偷偷在自家院子的泥地里练习走路,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膝盖、胳膊肘摔得全是疤,妈妈看着心疼,哭着把他的假肢藏起来,说“咱不跑了,妈养你一辈子”,那天他第一次和妈妈发了脾气,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之前得的所有跑步奖状都铺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妈妈把假肢还给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练习的时候,默默在旁边放了一壶水和擦血的纱布。
我曾经问过他,那时候有没有过一秒钟想过放弃?他摇摇头,笑着说:“我12岁就见过最坏的命运了,还能比那更坏吗?大不了就是摔,摔多了总能跑起来的。”你看,人在真正不认命的时候,连命运都要怕你三分,我们现在总在网上说“emo”、“躺平”,遇到一点工作不顺、感情受挫就觉得天塌下来了,可你看看Alaa,他12岁的时候手里就拿到了人世间最烂的一副牌:战争、失去至亲、失去双腿,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可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我不行”。
我穿过3个难民营,跑坏了17副假肢,才站到了东京的跑道上
2015年,巴格达的局势越来越乱,家门口的路三天两头有交火,连出门买个面包都要冒着被流弹打中的风险,更别说找地方训练了,Alaa和家人跟着难民队伍一路辗转,先到了约旦的难民营,后来又去了土耳其,前前后后换了3个难民营,住过漏雨的帐篷,抢过救济粮,最穷的时候连换假肢海绵套的钱都没有。
难民营里没有跑道,他就围着难民营的铁丝网跑,铁丝网上面的倒刺刮破过他的肩膀,地上的碎石子硌得假肢的连接件换了好几个,难民营的小孩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他“飞人哥哥”,他就把自己攒了好久的糖分给小孩们吃。“那时候我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跑,一天跑10公里,跑坏了就找难民营里的修车工帮我修假肢,人家不收钱,我就帮人家搬东西抵账。”
2017年,他攒了半年的救济金,又加上当地华人商会捐的钱,终于买了第一副专业的跑步假肢,拿到假肢的那天晚上,他在难民营的空地上跑了整整20圈,直到腿根磨得流血了才停下来,周围的难民都站在旁边给他鼓掌,那天他抱着假肢睡了一晚上,连做梦都在笑。
2019年,他第一次参加国际残奥田径公开赛,拿了T63级100米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举着伊拉克国旗哭到说不出话,赛会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他擦了擦眼泪,对着镜头说:“我来自一个连运动员都凑不齐的国家,我们没有专业的训练场,没有队医,甚至有时候连比赛的路费都凑不出来,但是我来了,我告诉所有人,伊拉克的运动员也能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
为了拿到东京残奥会的入场券,他整整一年每天都保持15公里的训练量,前后跑坏了17副假肢,腿根的伤疤结了掉,掉了又结,厚得像一层茧,2021年去东京之前,他妈妈给他缝了个荷包,里面装了一把巴格达老家的土,告诉他“就算跑再远,也别忘了自己是从哪来的”。
东京残奥会的那场100米决赛,他起跑的时候假肢打滑,最后差0.03秒拿牌,下来的时候很多记者围着他安慰,他反而笑着说:“我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没有遗憾,巴黎我再来。”那时候我在屏幕前面看着他的笑脸,突然就懂了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们总说体育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拿金牌破纪录,但是在Alaa这里,体育的意义首先是“活着,并且跑下去”,他的跑道从来都不是平坦的塑胶跑道,是布满弹孔的巴格达街道,是难民营坑坑洼洼的泥土地,是别人眼里“你不可能做到”的偏见,可他一步一步,跑得比谁都稳。
巴黎领奖台上的30秒,我看见12岁的自己站在椰枣树下对我笑
2024年巴黎残奥会的男子T63级100米决赛,我在媒体席亲眼看着Alaa以12秒01的成绩打破世界纪录,冲线的那一刻,他直接跪在跑道上,亲吻了脚下的塑胶地,全场观众站起来给他鼓掌,掌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他领奖的时候,我看见他把口袋里那个蓝色的足球徽章拿出来,贴在胸口,对着国旗敬礼,下来之后他告诉我,站在领奖台听国歌响起的那30秒,他好像看见12岁的自己牵着弟弟的手,站在巴格达老家的椰枣树下,对着他笑。“我弟弟要是还在,今年刚好19岁,应该已经成了一个足球运动员了,我把奖牌挂在脖子上的时候,感觉他就在我旁边,和我一起领奖。”
比赛结束后有个来自伊拉克的小观众来找他,那个小孩8岁,也是因为战争失去了双腿,给他递了一幅画,画里的Alaa穿着国家队队服在跑道上跑,背后是椰枣树和太阳,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阿拉伯语:“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跑。”Alaa当时就哭了,把自己的金牌摘下来挂在小孩的脖子上,告诉他:“只要你想跑,没有什么能拦住你。”
那天我旁边坐了个伊拉克的记者,他举着相机的手一直在抖,哭着和我说:“我们国家已经太久没有好消息了,大家每天一睁眼想的都是今天能不能安全活下去,Alaa是我们所有人的光。”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体育能跨越战争、跨越国籍、跨越所有的偏见,因为它承载的是普通人最朴素的念想:不管你出身在哪里,不管你遭遇过什么,你都有权利站在光里,都有权利去争取你想要的东西。
很多人看残奥运动员的时候,总带着同情的滤镜,张口就是“你太不容易了”、“你已经很棒了”,但是Alaa告诉我,他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句话。“我是个运动员,我来赛场不是要大家可怜我的遭遇,我是来拿冠军的,我想要大家说‘你跑得真快’,而不是‘你真可怜’。”
是啊,我们总习惯把残障人士放在“被同情”的位置上,却忘了他们首先是一个有梦想、有能力的人,我之前采访过国内的残奥游泳队,那些运动员也和我说过一样的话:“我们不需要大家的特殊照顾,我们只想大家把我们当成普通的运动员,我们赢了就是实力强,输了就是技不如人,和我们的身体没有关系。”Alaa现在在巴格达开了一个免费的跑步训练营,专门收那些因为战争受伤的残障小孩,给他们捐假肢,教他们跑步,训练营现在已经有32个孩子了,其中有3个已经拿到了国内残运会的奖牌,他说:“我当年没有人帮我,我知道那种看不到希望的滋味,我想让这些小孩知道,就算腿没了,也能跑,也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只要你想跑,没有什么能拦住你
现在Alaa的目标是跑完全程马拉松,他说他想跑波士顿马拉松,想跑北京马拉松,想跑遍全世界的跑道,告诉所有和他有一样遭遇的人,不要被命运打倒。“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我现在的成绩是因为大家同情我,我不在乎,我接下来还要拿更多的冠军,还要破更多的纪录,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伊拉克的运动员,就算没有腿,也能跑得比谁都快。”
做体育记者这8年,我见过太多拿过奥运金牌、破过世界纪录的顶级运动员,他们有的出身体育世家,从小就有最好的训练资源,有的背后有整个团队的支持,但是Alaa是最让我触动的一个,他没有专业的队医,没有赞助商,甚至连训练的场地都要自己找,可他的每一步,都比那些拿着最好资源的运动员走得更扎实。
我们总在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金牌的荣耀吗?是破纪录的高光吗?Alaa给了我们最好的答案:体育的本质,就是人对命运的不服,是你被炮弹炸断了腿,还要站起来跑的倔强;是你住在难民营的帐篷里,还要攒钱买假肢的坚持;是你被所有人说“你不可能”的时候,还要偏要闯出一条路的勇气。
现在我每次遇到过不去的坎的时候,就会翻出Alaa在巴黎残奥会冲线的视频来看,看着他戴着假肢在跑道上飞奔的样子,我就觉得,我遇到的那点挫折,根本不算什么,人生本来就是一场长跑,有的人起点高,有的人起点低,有的人甚至没有“腿”,但是只要你不认命,只要你敢往前跑,你总能跑到属于自己的领奖台。
就像Alaa和我说的那句话:“命运想让我趴在泥里,我偏要跑起来,跑到它追不上我的地方。”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的勇气,不管拿到什么样的烂牌,都能把它打出王炸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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