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小区篮球场边蹲着喝冰可乐,看着社区篮球赛女子组决赛最后30秒,穿12号球衣的小俞抢下防守篮板,甩开两个防守人一路冲到前场,起跳上篮的时候被对方后卫撞了个趔趄,哨声响起,犯规,两罚,全场的喊声快把篮球场的顶棚掀翻,我看见小俞抹了把脸上的汗,拍了拍球,抬眼瞟了下篮筐,第一罚稳进,第二罚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进去,终场哨声同时响,比分定格在42:41,她们队赢了,全场喊着小俞的名字,她被队友举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球衣后背已经全湿了,印着的“打不动就投”四个字都洇开了。
我认识小俞三年,知道这个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28岁姑娘,手里的篮球已经陪了她整整十年,她总说自己就是个“野路子打球的”,从来没想过能拿什么MVP,但那天她捧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哭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讨论了太久体育的高光、奖牌的重量,却常常忘了,千千万万个像小俞这样的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第一次摸球的时候,我连“走步”是什么都不知道
小俞和篮球的缘分,说起来还挺乌龙的,大一的时候她168cm,130斤,总想着减肥又嫌跑步无聊,正好那年院女篮招新凑不齐人,室友拽着她去当替补,说就算不上场,凑个人头还能加综测分,她稀里糊涂就报了名,连篮球规则都没搞明白。
第一次上场是院赛揭幕战,队里的主力崴了脚,教练临时把她换上去,刚上场10秒,队友给她传了个球,她抱着球迈了三步才想起要拍,裁判的哨声当场就响了,全场哄笑成一片,她当时脸烫得能煎鸡蛋,下场之后坐在替补席上攥着矿泉水瓶掉眼泪,还听见旁边观赛的几个男生说笑:“那女的连走步都不知道,来干嘛的啊?凑数也找个会点的啊。”当天晚上她刷校园论坛,还看见有人拍了她抱着球跑的照片发帖,标题是“现在女篮选人都看脸不看技术了?”
“那时候真的特别委屈,但是也憋着一股气,我就想证明我不是来凑数的。”小俞给我看她右手手掌上的茧,厚厚的一层,都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她定了每天早上6点的闹钟,操场的路灯还没灭就抱着球去练运球,刚开始拍两下球就飞,捡球的时间比运球的时间还长,夏天的塑胶跑道晒得烫脚,她穿个短袖短裤练一个小时,汗滴在跑道上没两分钟就蒸发了,手上的茧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创可贴被汗浸湿了再换,她那段时间的手机备忘录里全是细碎的记录:“6月12日,运球绕操场3圈,终于不怎么掉球了”“6月18日,罚球10个进3个,比昨天多1个”“7月2日,第一次三步上篮没走步,奖励自己喝杯冰奶茶”。
就这么硬练了三个月,大二的院赛上,她场均能拿12分,成了院队的主力前锋,之前嘲笑她的男生,还有人特意跑到场边给她送水,要加她的微信。“我那时候就觉得,篮球真的特别公平,你投了多少时间练,球都知道。”
上班之后才发现,能有地方打球,有一群人一起打球,是最奢侈的快乐
毕业之后小俞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最早的时候下班都11点多了,小区的球场10点半就关灯,她自己买了个充电的感应灯,绑在球场的铁丝网上,对着墙拍半小时球再回家,巡逻的保安都认识她,每次看见她都笑着打招呼:“小姑娘又来练球啊。”
后来她换了个朝九晚五的工作,终于有时间找家附近的野球场打球,可刚开始的日子也不好过:野球场上基本都是男生,没人愿意带女生玩,分组的时候都把她当“添头”,防守的时候也故意让着她,她站在空位要投篮,对面的男生都笑着摆摆手:“你投你投,我不防你。”
“我特别反感那种‘让着女生’的态度,我来打球是来认真玩的,不是来享受特殊待遇的。”有次打半场,她又被对手“放水”,当场就把球扔了,说“要打就认真打,让着我算什么意思”,那次她拼得特别凶,抢篮板的时候被一个180cm的男生一肘子怼到鼻子,当场就流了鼻血,那男生吓得脸都白了,要送她去医院,她塞了两张纸巾仰着头说:“没事,继续打,是我自己要抢的。”
从那之后,野球场上的男生再也不把她当需要照顾的“特殊玩家”,打球的时候该对抗对抗,该盖帽盖帽,她也成了那个野球场固定的“12号女队友”,后来她发现常来打球的女生还有两三个,就建了个女子球友群,最开始群里只有3个人,现在已经有80多个人,各行各业的都有:有刚高考完的学生,有三甲医院的护士,有小学老师,还有怀了孕五个月还来投投篮的宝妈林姐。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群里的姑娘阿雯,去年刚高考完,抑郁症,在家关了三个月不出门,她妈妈在社区看到小俞她们打球的通知,找到小俞,说孩子初中的时候特别喜欢打篮球,后来学业重就放下了,能不能帮忙带带,小俞那时候每周六都特意开车20分钟去阿雯家楼下接她,刚开始阿雯抱着球站在边上半天不敢动,小俞也不催她,就陪着她在边上投投篮,聊点无关紧要的小事,打了三个月,阿雯现在已经是群里的活动组织者了,每周都主动订场,还会给新进来的女生教基础运球,上次见她的时候,她扎着高马尾,笑着和我说:“打球比吃抗抑郁药管用多了,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拿MVP那天我哭了,不是因为赢了,是看台上坐满了我们这群“不专业”的人
今年3月份社区要办全民健身篮球赛,刚开始只设了男子组,没有女子组,小俞带着群里十几个女生去社区办公室找负责人,说我们不要奖金,不要奖品,就想有个正规上场的机会,负责人刚开始不同意,说怕女生打球受伤担责任,她们就自己拟了免责协议,每个人都签了字,还自己凑钱买了全员的意外险,又拉了家附近的奶茶店赞助了队服,磨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好不容易争取到了女子组的名额。
一共6支队伍参赛,她们队平均年龄27岁,是所有队伍里年龄最大的,还有两个30+的宝妈,每次训练都是等孩子睡了,或者周末把孩子带到球场边,让其他家属帮忙看着,她们在场上跑,林姐膝盖有旧伤,每次训练完都要贴满膏药,还是次次都到,她说“活了30多年,第一次有机会打正规比赛,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决赛的对手是师范大学的女篮校队,平均年龄22岁,体力比她们好太多,打到第四节的时候,她们队的人都快跑不动了,防守的时候脚步都在晃,最后30秒,她们还落后1分,对方投篮不中,小俞抢下防守篮板,一路冲到前场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领奖的时候,小俞捧着MVP的奖杯,看着看台上坐满了她们的家属、群里的球友,还有几个小朋友举着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牌子,写着“俞阿姨最棒”,当场就哭了,她拿着话筒说:“我打球打了十年,从来没受过专业训练,就是个业余得不能再业余的爱好者,从来没想过能拿什么MVP,今天这个奖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喜欢打球但从来没机会上场的普通人的,我们可能打得不好,可能跑不快跳不高,但是我们也配拥有打球的快乐。”
那天散场之后,我们一群人去吃小龙虾,小俞把奖杯放在桌子中间,大家轮流拿着拍照,林姐刚上小学的儿子抱着奖杯不撒手,说“妈妈以后我也要像俞阿姨一样打球拿奖”,我看着一屋子闹哄哄的人,突然觉得特别感动:我们总在赛场上看专业运动员拿奖,却忘了普通人拿到属于自己的奖杯的时刻,同样耀眼。
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见过奥运冠军领奖台上的高光,也见过他们因伤退役的落寞,但最让我触动的,永远是小俞这样的普通人。
前阵子我在网上看到有人吐槽,说“普通人跑什么马拉松啊,浪费公共资源”,还有人说“女生去野球场打球就是为了蹭热度拍照片,就是球媛”,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可笑:体育什么时候成了少数人的特权了?顾拜旦创立现代奥林匹克的时候,核心理念就是“体育为大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破多少世界纪录,而是让每一个参与的人都能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成就感。
小俞她们群里的王阿姨,今年58岁,以前是小学老师,退休之后在家带孙子,闷得慌,去年加入的群,现在每周都来打两次球,她跑不动也跳不高,就站在外线投投篮,命中率还特别高,她说“以前总觉得篮球是年轻人玩的,我来了之后才发现,就算抢不到球,和大家聊聊天也舒服,现在我血压都正常了,比吃保健品管用多了”,还有群里的小周,刚毕业的程序员,以前社恐到出门买个东西都不敢和店员说话,加入群之后,现在每次活动都主动当裁判,和大家开玩笑,上次他还主动报名了区里的业余篮球裁判培训,说以后想当业余比赛的裁判。
这些人,没有上过专业的训练场,没有拿过什么像样的奖项,甚至连打球的装备都是几十块钱的T恤、磨破了鞋底的球鞋,但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专业运动员少。
昨天我和小俞在球场边坐着聊天,她给我看她的下半年计划:接下来她想在社区办个免费的篮球体验营,专门收从来没打过球的小朋友和女生,不教什么复杂的战术和技巧,就教大家怎么玩得开心,她说“我刚打球的时候被人嘲笑,我知道那种想打球又不敢上场的滋味,我不想让别的喜欢打球的人也经历这些”。
正说着,几个刚上小学的小姑娘抱着篮球跑过来,拽着小俞的衣角说“俞老师俞老师,你看我现在能连续拍100下了!”小俞笑着蹲下来,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陪着她们一起拍球,阳光洒在篮球场上,拍球的咚咚声、小姑娘的笑声、场边观赛的人的欢呼声混在一起,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奥运金牌榜上的数字,而是千千万万个小俞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愿意放下手机,走到球场上去,享受运动本身的快乐;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却成了体育最鲜活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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