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福建莆田出长差,正赶上当地忠门镇一年一度的“村BA”总决赛,38.7度的天晒得水泥地发烫,我站在球场边十分钟,后背的T恤就洇出了大片汗印,周围挤了上千个观众,有光着膀子摇蒲扇的阿伯,有举着手机尖叫的中学生,还有穿拖鞋抱娃的阿姨,连旁边的房顶都蹲了好几个年轻人,村支书举着大喇叭喊了八遍“注意安全”都没用。
我挤到前排的时候,刚好看见穿天蓝色裁判服的陈本亮吹停了比赛——最后30秒,东埔村的后卫突破快攻,被山亭村的防守球员拽着胳膊拉了个趔趄,主场观众瞬间炸了,拍着围栏喊“违体!违体!”,对方替补席也站起来拍地板喊“正常对抗!会不会吹!”,陈本亮没急着表态,先打手势让两边都安静,自己走到场边的回放机位前蹲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慢动作,才拿起场边的麦,声音透过破音响传得老远:“刚才防守方手部有明显拉拽动作,直接阻碍进攻方快攻得分机会,判违体犯规,两罚一掷,对判罚有异议的球队可以赛后提交材料申诉,现在比赛继续。”
刚才还吵得像菜市场的球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刚才跳得最凶的替补球员都坐回了板凳,我旁边的阿伯叼着烟跟我说:“只要是亮子吹的哨,我们都服,他说啥就是啥。”那天比赛结束后我算过,陈本亮整场跑了近8公里,裁判服湿得能拧出水,赛后称体重直接掉了3斤,他蹲在球场边灌了三瓶冰红茶才缓过来,怀里还塞了好几个小孩塞给他的橘子。
被骂出来的“野球裁判天花板”:我吹的不是职业赛,是普通人的脸面
很多人说陈本亮是“野球裁判天花板”,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最开始当裁判的时候,是被球员拿着球砸过的。
陈本亮是莆田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小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放学之后抱着破篮球去村里的水泥地打球,19岁那年打球摔断了十字韧带,医生说以后不能再打高强度比赛,他蹲在球场边哭了一下午,最后咬咬牙决定:打不了球,就当裁判,还能守着这片球场。
最开始吹比赛的时候他连规则都记不全,吹镇里的春节篮球赛,判了村里有名的老球痞走步,对方直接把球砸在他脚边,指着他鼻子骂“你会不会吹?不会滚回家去”,全场观众跟着哄笑,他攥着哨子站在球场中间,脸烫得能煎鸡蛋,那天回家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从淘宝上买了最新版的篮球规则书,一页一页背,边边角角都写满了笔记,三年翻烂了三本规则书,后来省裁判协会的老师来莆田讲课,他骑着电动车跑40多公里去听课,笔记本记了厚厚五本。
那时候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吹完一场比赛,必须找主办方要录像,回家对着录像一个个找问题:哪个哨吹慢了,哪个判罚有争议,哪个动作没看清,光复盘的笔记就写了十几万字,2016年他吹莆田全市的业余联赛,决赛最后1秒判了防守方干扰球,全场嘘声震天,他拿着麦把规则一条一条念出来,又放了三遍慢动作,最后输球的球队队长走过来拍他的肩膀说:“亮子,你判的没错,我们服。”
从那之后“亮子哨”的名头就传开了,整个福建的野球场都知道,只要陈本亮来吹的比赛,就不用担心黑哨,不用担心偏帮,有人问他一个业余裁判干嘛这么拼,他说:“职业联赛有篮协管,有俱乐部申诉,但是野球场上的球员都是普通人,有的是开出租车的,有的是开餐馆的,有的是打零工的,他们攒了半年钱凑队打比赛,就想赢个名头拿个奖品,我要是吹偏了,对不起他们攒的那点钱,更对不起他们对篮球的那点热爱,我吹的不是比赛,是这些普通人的脸面。”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窄了,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赛场、CBA赛场才叫体育,只有拿冠军的运动员才值得被记住,但其实我们绝大多数人的体育记忆,都发生在学校的操场、村里的水泥地、小区的露天球场,这些地方没有聚光灯,没有百万年薪,有的只是一群普通人对篮球最朴素的热爱,而陈本亮这样的基层裁判,就是这些热爱的“守门人”,他们守的不是规则的死条文,是普通人打球的那点念想:只要我好好打,只要裁判公正,我就有赢的机会,这才是体育最核心的魅力,不是吗?
拒绝CBA邀请的“傻子”:我的根在野球场,这里有最鲜活的篮球
2021年的时候,陈本亮干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傻”的事:CBA裁判管理部的工作人员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先去NBL当职业裁判,表现好的话两年之后就有机会升入CBA执法,他想了一晚上,给拒了。
身边所有人都骂他脑子进水:职业裁判年薪几十万,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比你在野球场上晒太阳赚的那点辛苦钱多?甚至有朋友跟他说“你不去我去,你是不是傻?”,直到去年他在一个采访里才说出来原因:“去年我吹了一场留守儿童的篮球赛,那些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8岁,穿的球鞋都露脚趾头,赢了比赛的奖品是一筐土鸡蛋和两箱牛奶,我吹完哨准备走,有个小孩拉着我的衣角,举着半根冰棒给我,说‘叔叔,你吹的哨和电视里的一样响,我以后也想当裁判’,我那时候就知道,我走不了。”
现在陈本亮一年要吹200多场比赛,其中有一半都是免费的:村里的春节赛他免费吹,留守儿童的篮球赛他免费吹,残疾人的篮球赛他免费吹,有时候还要自己贴钱给小孩买水买哨子,他手机里存了200多个小孩的微信,都是他吹比赛的时候认识的,有的小孩家里穷买不起球鞋,他每年都要给十几个小孩买新鞋,有个他资助了三年的小孩,去年考上了福建师范大学的篮球专业,暑假还跟着他一起回村里吹比赛,小孩说“我以后也要像陈叔叔一样,给村里的小孩吹哨”。
有人说他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偏要在基层耗着,他说:“我要是去了CBA,一场比赛是有几万人看,但是那些村里的小孩,那些打业余比赛的普通人,他们离我太远了,我在野球场吹一场比赛,可能就能影响几百个喜欢篮球的普通人,能让他们觉得‘哦,原来篮球是讲规矩的,只要好好打就能赢’,职业联赛的裁判有很多人能当,但是愿意给留守儿童吹比赛的裁判,没几个。”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体育行业的学者,他说现在我们国家的体育发展有个误区:总想着往上走,拿更多金牌,拿更多冠军,却忘了往下扎根,要是没有足够多的人参与运动,没有足够多的基层比赛、基层裁判、基层教练,那冠军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陈本亮的选择一点都不傻,他比谁都懂篮球的本质是什么:篮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五棵松的地板上才叫篮球,在乡村的水泥地上,在破筐下面,那些光着脚打球的小孩,那些下班之后打两小时球的上班族,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陈本亮守的,就是这些最朴素、最鲜活的热爱,这才是中国篮球最该扎根的土壤。
被网暴之后:我还是要吹最硬的哨,做最软的人
2022年的一场网红野球赛,让陈本亮遭遇了这辈子最严重的网暴。
那场比赛他吹了一个百万粉丝网红球员的走步,对方当场摔了球衣,赛后粉丝跑到他的抖音账号下面骂他,说他蹭流量,说他收了对方的钱吹黑哨,还有人人肉到了他的家庭地址,给他寄恐吓快递,甚至跑到他父母开的小卖部里闹事,那时候他老婆天天哭,劝他别吹了,说“咱赚这点钱还不够受气的,以后就在家待着行不行?”,他躲在家里三天没出门,差点就把哨子扔了。
直到第四天他收到个快递,是浙江的一个小学生寄来的,里面是一幅蜡笔画,画的是他穿裁判服吹哨的样子,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陈叔叔,我上周打比赛被吹了走步,我不服,看了你的视频才知道我确实走步了,我觉得你吹的是对的,我们老师说打球要守规矩。”他拿着那幅画哭了半天,当天就发了个视频,说“我以后还是会吹最公正的哨,只要我没做错,谁来骂我都不怕”。
现在陈本亮的抖音账号有26万粉丝,他免费更了120多期裁判教学视频,教普通人怎么判走步,怎么判犯规,怎么处理场上的冲突,连怎么吹老年人篮球赛、怎么吹小孩的比赛都有专门的教程,他在视频里说:“吹老年人的比赛,只要不是故意伤人,稍微有点对抗就别吹,人家出来打球就是为了锻炼身体开心的,你吹得太严人家下次就不来了;但是吹小孩的比赛一定要严,你现在松一点,他以后就会觉得走步、犯规都是正常的,长大了就改不过来了。”
你看,他从来不是死抠规则的“木头裁判”,他的哨是有温度的,上个月我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去吹一个残疾人轮椅篮球赛,吹的时候特意把腰弯得很低,方便坐在轮椅上的球员能看到他的手势,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还蹲在地上给球员系鞋带,他说:“规则是死的,但是用规则的人是活的,我吹哨的目的不是为了罚人,是为了让大家能好好打球。”
很多人对裁判的印象都是刻板、不通人情,但是陈本亮让我们看到,好的裁判从来都是既有原则又有温度的:守规则是底线,懂人情是温度,两者从来都不冲突,其实不止是裁判,我们做任何事都是这个道理:你不能拿着规则去刁难人,也不能为了人情丢了底线,找到那个平衡点,才是真正的智慧。
那天在莆田的大排档,我跟陈本亮喝了两瓶冰啤酒,他光着膀子,后背上还有被太阳晒出来的印子,旁边围了好几个小孩,他正拿着自己的定制哨子教小孩怎么吹,晚风一吹,旁边的球场还传来断断续续的哨声和欢呼声,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的愿望,就希望等我老了吹不动哨了,还有人能记得,曾经有个叫陈本亮的裁判,吹的哨挺公平的,大家都愿意来我吹的场子打球,那就够了。”
那天我看着他给小孩演示裁判手势的样子,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就是陈本亮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扎根在最基层的球场,守着最普通的热爱,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甚至还要受委屈,但是正是因为有他们这样的人在,我们的体育才是活的,才是有人味的,才是真正属于普通人的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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