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高允熙的最新vlog,镜头里的她扎着高马尾，化着淡橘色的眼妆，蹲在济州岛自家咖啡馆的门口，给几个抱着排球的小学生签名，脚边放着半筐刚摘的橘子，背景音是咖啡馆里客人的笑声，还有远处海边的浪声，要不是镜头晃过她身后架子上摆着的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排铜牌，我几乎快忘了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3年前还是被韩国网友骂到关评论、退国家队，甚至收到过死亡威胁的“争议运动员”。
作为一个写了7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运动员的人生起伏，但高允熙的故事，始终是我心里最特别的一个——她打碎了外界给“体育偶像”套上的所有刻板模板，也把“女运动员该不该有私人选择”这个问题，明晃晃摆在了所有体育观众面前。
19岁一战成名，她曾是全韩国捧在手里的“排球天才少女”
我第一次记住高允熙的名字,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排三四名决赛的深夜，当时我在大学的排球队当陪练，整个宿舍挤了6个排球队的师妹，空调坏了大家摇着蒲扇蹲在电脑前，本来是冲金软景去的，结果半路被19岁的替补副攻高允熙圈了粉。
那场比赛韩国队对阵劲旅荷兰队,首发副攻首局就崴了脚，教练急得满头汗把还在替补席啃能量胶的高允熙推上场，谁都没对这个第一次打奥运的小孩抱希望，结果她上场第一球就拦死了荷兰队头号得分手斯洛特耶斯的重扣，接下来三局她一个人拿了7分拦网得分，最后一个赛点也是她的探头球打死，帮韩国队拿了队史第二个奥运女排铜牌。
赛后采访时她头发全湿了,刘海黏在额头上，对着镜头话都说不利索，只会攥着奖牌傻笑，那天韩国的热搜前三条全是她的名字，网友喊她“排球界的国民妹妹”，解说洪钢也在节目里说“这个小孩的拦网手感十年一遇，未来是能接金软景班的人”。
接下来的两年她确实顺风顺水：2017年亚锦赛拿最佳副攻，2018年韩国联赛帮俱乐部拿了常规赛冠军，当时她的商业价值甚至追上了金软景，接了运动鞋、饮料的广告，走到哪里都有粉丝送礼物，那时候的高允熙，就是所有人眼里“完美体育偶像”的模板：年轻、有天赋、成绩好、长得清纯，连私下穿的衣服都是素色的运动服，连个耳钉都没戴过。
现在回头看,恰恰是这种“完美期待”，后来变成了刺向她的刀。
从神坛到被骂退队，她只用了3年
变故发生在2019年春天,高允熙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张和朋友的聚餐照，有网友发现她的五官和以前不一样了：双眼皮更明显了，鼻子也更挺了，她自己也没藏，直接在评论区承认“之前比赛被球砸断过鼻骨，顺便调整了一下眼型，自己开心最重要”。
就是这句话,点燃了网友的怒火。 一开始的评论还是“运动员不好好训练整什么容”，后来越骂越难听：“拿着国家给的补贴去整容，对得起纳税人吗？”“整得这么骚，是不是想退役了去当网红？”还有人翻出她之前和朋友去夜店玩的照片，说她“私生活混乱，根本不配当运动员”。
骂声最凶的时候,刚好是2019年女排世界杯，高允熙因为2018年底十字韧带断裂，休息了8个月刚复出，状态本来就不好，对阵中国队的那场比赛扣球成功率只有12%，拦网也没拿到分，这下网友彻底找到了“证据”，把她发挥差的所有原因都归到了整容上，甚至有人跑到韩国排协的官网请愿，要求把她开除出国家队。
我当时刚好在做一个“体育圈网暴现状”的选题，翻了3000多条韩国网友给她的评论，气得手都在抖：有人P她的遗照发在她的社交账号下面，有人给她的家人寄死老鼠和恐吓信，还有人跑到她父母开的小超市门口闹，让他们“把不务正业的女儿交出来”，她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她连门都不敢出，一打开手机全是骂她的话，训练的时候手抖到连球都接不住，去看心理医生被诊断出重度焦虑。
2020年2月,23岁的高允熙发了一条长文宣布退出国家队，也结束了自己的职业排球生涯，她在文里写：“我从来没有对不起排球，我所有的训练都按时完成了，受伤的时候也从来没喊过苦，但我实在受不了每天被人骂我整容、骂我长得丑，我只是想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有错吗？”
那天我在选题的文档里写了一段话：我们对女运动员的要求，到底苛刻到了什么地步？男运动员发福、谈恋爱、纹纹身，大家最多说一句“下次好好打就行”，到了女运动员这里，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长相，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她只是在不违反规则的前提下，对自己的身体做了选择，凭什么要被剥夺打球的权利？
退队3年后的人生，她打了所有骂她的人的脸
所有人都以为高允熙会就此消沉,毕竟23岁就结束职业运动员生涯，换谁都很难走出来，但她接下来的选择，打了所有曾经骂她的人的脸。
退队之后她没有去当网红,也没有像网友说的那样“靠脸吃饭”，而是申请了韩国体育大学的体育管理硕士，一边读书一边考排球教练证，2022年她攒钱在济州岛开了一家排球主题的咖啡馆，一楼卖咖啡和排球周边，二楼就是她自己办的青少年排球训练营，专门收喜欢排球但是没机会接受专业训练的小孩，尤其是女孩。
我追她的vlog追了快两年,印象最深的是去年的一期：有个初中女生给她发私信，说自己特别喜欢打排球，但是校队教练说她“长得不好看，打排球也没人关注”，不让她进校队，她已经打算放弃了，高允熙看到私信第二天就开车去了女生的老家，把她接到自己的训练营免费教，还帮她联系了韩国女排青年队的试训，今年年初那个女生已经入选了韩国国少女排的集训名单，女生的妈妈给高允熙送了一筐泡菜，高允熙拍视频的时候红着眼说“我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女孩，因为外貌被否定热爱”。
她的训练营和别的训练营也不一样：别的教练都要求队员穿朴素的黑灰色训练服，不能化妆不能留长头发，她偏要给学员买粉色、天蓝色的训练服，允许她们扎好看的辫子，涂淡色的口红，她自己上课的时候也会化淡妆，涂亮片眼影，有一次有个家长提意见，说“教练化妆会不会教坏小孩”，她直接回怼：“我化着妆照样拿奥运铜牌，我教的是打球的技术，不是教她们怎么符合别人的审美，接受不了你可以把孩子带走。”
现在的高允熙,ins有120多万粉丝，比她当运动员的时候粉丝还多，她经常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生活：偶尔去打业余排球比赛，去海边冲浪，和以前的队友聚会，前段时间金软景打退役赛，还特意邀请她去当颁奖嘉宾，金软景抱着她哭，说“你要是没退队，我们还能再多打几年”，她笑着拍金软景的背说“我现在也挺好的，能教更多小孩打球，比我自己打球有意义”。
去年年底她接受韩国媒体采访,被问“有没有后悔过整容，有没有后悔过退队”，她对着镜头笑得特别坦然：“我从来没后悔过，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我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现在我只想活成我自己。”
从高允熙的经历，我们该重新定义“体育偶像”了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刚好刷到国内的两条新闻：一条是女篮运动员李梦发了自己穿礼服参加活动的照片，评论区还有人揪着她之前的私人生活骂，说她“不配当运动员”；另一条是全红婵染了浅棕色的头发，被网友说“小小年纪不学好，不像个奥运冠军的样子”。
你看,不止韩国，我们这里的观众，也依然在用同一套苛刻的标准要求女运动员：你是运动员，你就必须朴素、必须没私人生活、必须完美无缺，但凡有一点不符合大家的期待，就要被骂上热搜，就要被否定所有的成绩。
我之前采访过国家队的一位心理辅导师,他说现在女运动员面对的网暴压力，是男运动员的3倍还多，大家对男运动员的要求只有“成绩好”，哪怕你私下抽烟喝酒谈恋爱，只要能拿金牌，大家就会包容你；但对女运动员的要求是“成绩好、长得好看、不能化妆、不能谈恋爱、不能有任何私人爱好”，只要有一项没达标，你就是“不务正业”。
可我们好像都忘了：体育偶像首先是人，然后才是运动员，他们有权利支配自己的身体，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只要没有违反规则，没有触碰道德底线，外界根本没有资格对他们的私人选择指手画脚，高允熙整容没有耽误过一天训练，她状态差是因为十字韧带断裂的旧伤，网友却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她的外貌选择上，这本质上就是对女性的偏见，是对运动员人性的漠视。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可体育精神从来不是要求每个运动员都活成没有感情的拿牌机器，而是鼓励每个热爱体育的人，都能在体育里找到自我价值，高允熙现在虽然不在职业赛场打球了，但她开的训练营已经教了200多个喜欢排球的小孩，她帮那个被教练否定的女孩进了国少队，她站出来反对体育圈的网暴，反对对女运动员的外貌绑架，她做的这些事，比她多拿几个奖牌的意义还要大。
文章的最后,我想给大家看高允熙咖啡馆墙上贴的一句话，是她自己写的：“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只要你热爱排球，你就是球场上最亮的人。” 我想这句话，不仅适合每个喜欢体育的女孩，也适合所有被外界的评价绑架的人，而我们这些观众，也早该改改对体育偶像的苛刻标准了：多给他们一点容错空间，多一点对普通人的尊重，比逼他们拿多少金牌，都更接近体育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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