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熟悉明史的朋友都知道,明代万历、天启年间的内阁首辅叶向高是福建福清人，他的小名唤作“进仔”，在福清方言里，“进”是上进、长进的意思，这个带着长辈期许的小名，喊了四百多年，如今在福清的篮球圈子里，你喊一声“进仔”，所有人第一反应的，不是那个青史留名的老首辅，而是个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虎牙，天天泡在球场上的98年小伙叶明辉。
我去年夏天去福清做民间体育调研,第一次在体育公园外场见到他的时候，他刚投完一个绝杀三分，正蹲在场边给大家递冰矿泉水，左手手肘上还蹭着刚摔出来的伤口，沾了点灰，蓝白的球裤膝盖处破了个洞，露出贴着肌肉贴的膝盖，完全看不出是坐拥3家社区球馆、办过10多场乡村篮球联赛的“福清民间篮球大使”。
巷口野球场上，“进仔”比大名还好使
叶明辉是叶向高的旁系后代,家里族谱排下来，他是叶向高的第17代孙，从他记事起，爷爷就没喊过他的大名，一直叫他“进仔”，爷爷总说“这是老祖宗当年的小名，沾文气也沾硬气，咱们老祖宗当年敢和皇帝提意见，你以后不管做什么，也要有这份敢闯的劲”。
他真正把这个小名喊响,是在巷口的野球场上，初中的时候他个子窜到1米75，天天放学就泡在村口的旧球场上打球，那时候球场还是水泥地，篮筐歪了半圈，周围连个护栏都没有，球经常飞到旁边的菜园子里，他每次都主动去给菜农道歉，一来二去，菜农阿婆每次见他来打球，都提前把落在园子里的球擦干净给他。“那时候全村人都喊我进仔，没人叫我叶明辉，我放学路上买个冰棍，老板都要跟我说‘进仔昨天那个三分投得好啊’”，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第一次现场看他打球,是去年福清当地的“村BA”预选赛，他们村对上隔壁江镜镇的队，最后3秒还落后2分，他从后场接了传球，连过两个人，在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直接起跳出手，球擦着篮筐边缘滚进去的瞬间，场边的观众直接炸了锅，举着蒲扇的大妈站起来喊得比年轻人还响，有个七八岁的小孩举着自己画的“进仔加油”的纸牌，跳得比篮板还高，下场之后他被一群人围着要签名，他挠挠头说“我又不是明星，签什么名啊，想要合影就来，我请大家喝冰水”。
作为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职业球员赢了球之后的官方发言，但是那天他蹲在地上给小孩递冰棒的场景，让我突然明白：民间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多么精湛的技术，而是人和人之间那份不加掩饰的联结，你在野球场上喊一声外号，所有人都知道是你，赢了球大家一起吃大排档喝冰啤酒，输了球互相调侃两句下次再来，这份归属感，是隔着屏幕看职业联赛永远给不了的。
揣着小名回乡，他把旧仓库改成了孩子的篮球乐园
叶明辉大学是在厦门读的,打了三年CUBA基层赛，是校队的主力控卫，毕业之前有NBL的球队找他去试训，还有厦门的培训机构开了2万的月薪让他去当教练，他本来都答应了，结果爷爷去世之前拉着他的手说“进仔啊，咱们老祖宗当年当官，一辈子都想着给福清修桥铺路，你要是喜欢打球，能不能回来给咱们老家的小孩也教教球？现在村里的小孩放假就抱着手机玩，连篮球怎么拍都不知道”。
他当天就收拾行李回了福清,爸妈气得和他吵了半个月，说他“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回来瞎折腾”，他也不反驳，自己拿着大学打球赚的奖金、兼职做教练攒的8万块钱，租了村口一个废弃的粮食仓库，自己刷墙、装篮架、铺地胶，花了两个月改造成了一个半场球馆，招生的时候他贴的告示上写着：篮球课10块钱一节，困难家庭孩子免费，名字就叫“进仔篮球馆”。
第一个月他只招到了3个学员,其中两个还是亲戚家的小孩，他也不灰心，每天吃完晚饭就搬个凳子坐在体育公园的野球场边，看见有小孩站在场外看球，就主动过去教人家拍球，免费给人递水，慢慢的来学球的小孩就多了起来。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和我说的学员阿豪的故事：阿豪今年12岁，爸爸在外省打工，妈妈有小儿麻痹症干不了重活，家里条件不好，之前阿豪天天放学就跑到球馆门口，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小孩打球，捡别人喝剩的矿泉水瓶卖，叶明辉发现之后，主动找到阿豪家里，说要免费教阿豪打球，还给他买了球鞋和球衣，现在阿豪是福州市小学生篮球联赛的得分王，去年拿奖的时候，上台第一句话就是“谢谢进仔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教更多没钱的小朋友打球”，现在阿豪每天放学之后，都会主动来球馆帮忙擦地板、整理器材，比馆里的工作人员还勤快。
去年他牵头办了第一届“进仔杯”福清乡村篮球联赛，12个行政村参赛，没有门票，场边的座位都是村民自己从家里搬来的板凳，赞助商是村口的食杂店、镇上的修车铺、村里的海鲜档，冠军奖品是一头200斤的土猪加两筐新鲜海蛎，决赛那天来了3000多个人，挤得球场周围水泄不通，比很多CBA发展联盟的比赛上座率还高。
我之前总听人说“民间体育是上不了台面的野路子”，我从来不认同这个说法，什么是正路子？能让小孩放下手机跑到球场上，能让平时忙着打工种地的普通人有个放松的乐子，能把一个村子的人都聚到一起，这就是最正的路子，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体育下沉”，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口号，靠的就是叶明辉这样的普通人，把自己的热爱和脚下的土地绑在一起，比多少政策文件都管用。
喊了四百年的小名，成了福清篮球的活招牌
进仔篮球馆”已经开了3家，有200多个学员，还有不少福州、莆田的家长专门开车送小孩过来学球，去年福建浔兴俱乐部还找到他，聘他当福建浔兴的民间篮球推广大使，他特意把叶向高的故事编成了课前小故事，每次上课前都要和小孩说“咱们老祖宗的小名也叫进仔，他当年敢闯敢拼，咱们打球也不能怕输，摔倒了就爬起来，投丢了就再投”。
今年上半年他带了5个U12的学员去厦门参加福建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赛前有个来自厦门的教练看见他们穿的球衣上印着“福清进仔队”，调侃说“乡下来的也会打球？”，结果他们队一路打进决赛，最后只输了2分拿了亚军，赛后那个教练专门找到叶明辉要联系方式，说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他这里来学球，“你教出来的小孩，打球有股拼劲，比我们这边娇生惯养的小孩强多了”。
上个月我再去福清找他,刚好赶上他组织的“银发篮球友谊赛”，参赛的都是55岁以上的大爷，最大的陈大爷已经72岁了，打半场，每节10分钟，犯规了大家都笑呵呵的，也不抢，打完之后一群人结伴去村口的大排档吃海鲜锅边，陈大爷之前中风过，医生让他多运动，他之前天天在家坐着发呆，自从来球馆打球之后，现在走路都比之前稳多了，他老伴每次都来场边给他递水，拉着叶明辉的手说“进仔啊，你这是做善事，我们家老头子现在天天盼着来打球，比吃药都管用”。
那天我和叶明辉坐在球场边聊天,他说他现在还有两个愿望：一个是攒钱建一个免费的室外灯光球场，让那些没钱报课的小孩也能有地方打球；另一个是明年把“进仔杯”的规模扩大，邀请周边城市的乡村球队也来参赛，“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喜欢打球，就想让更多人能感受到打球的快乐”。
小名里的传承，才是最接地气的体育精神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拿奥运金牌的世界冠军，也见过打野球打了一辈子的老球迷，但是叶明辉给我的触动是最大的，我们总在说“文化传承”“体育精神”，很多人觉得这些都是飘在天上的虚东西，但是在叶明辉这里，“进仔”这个喊了四百年的小名，从明代的内阁首辅，传到现在这个天天泡在球场上的年轻小伙身上，传承的从来不是什么显赫的身份，是那份不管你在什么位置，都想着给家乡做点事的初心，是那份敢闯敢拼、不服输的劲头。
之前有本地的媒体要给他拍专题纪录片,要宣传他是“叶向高后人”，他直接拒绝了，他说“别搞这些虚的，我就是个普通的打球的，大家叫我进仔就行，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当什么名人，就是喜欢”，现在他还是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开门，给早来的小孩开空调，晚上10点才锁门，有时候还和来打球的大爷打两局，输了就请大家喝冰可乐，完全没有一点老板的架子。
经常有人问我,中国体育的未来到底在哪里？我每次都会和他们说，当然在奥运领奖台上，那些拿金牌的运动员值得所有的掌声，但是更重要的未来，藏在千千万万个叶明辉这样的普通人身上，藏在巷口的野球场上，藏在乡村联赛的呐喊声里，藏在拿着篮球跑的小孩的笑脸里。
“进仔”这个小名，喊了四百年，以前喊出来，是书香门第的期许，是朝堂之上的风骨，现在喊出来，带着篮球弹跳的声响，带着福清海风的咸味，带着最鲜活、最接地气的体育的温度，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抓在手里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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