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很多朋友2024年看巴黎奥运会游泳比赛的时候,都在弹幕里见过这句话:“这小伙子要是稳定发挥,有没有机会碰一碰菲尔普斯的记录?”不管是拿了4金的中国小将潘展乐,还是此前被视为“菲尔普斯接班人”的德雷塞尔,只要有游泳运动员单届奥运拿牌超过3块,弹幕里必然会出现那个名字、那串数字。
从2008年北京奥运他单届狂揽8金创造历史,到2016年里约奥运落幕时把个人奥运总金牌数定格在23枚、奖牌总数28枚,菲尔普斯的记录已经在泳坛最高处挂了快20年,我们总在说“菲尔普斯记录”,可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我们还是对“有人能打破它”这件事抱有执念?
当我们谈菲尔普斯记录时,我们在说什么?
先给不太熟悉游泳的朋友算一笔账:23枚奥运金牌是什么概念?截至2024年巴黎奥运会结束,全球有超过120个国家和地区的历史奥运总金牌数,还没有菲尔普斯一个人多,他一个人的金牌数,比葡萄牙、芬兰、泰国这些我们耳熟能详的国家整个奥运史的金牌加起来还多,单看2008年北京奥运那8金,更夸张:他一个人拿的金牌数,排在当年所有国家金牌榜的第9位,比意大利、乌克兰这些传统体育强国的单届金牌数还高。
我至今对2008年那场100米蝶泳决赛印象深刻,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为了一场体育比赛熬到半夜,当时我上初二,为了不打扰爸妈睡觉,偷偷把家里客厅的旧彩电搬到卧室,把声音调到几乎听不到,手里攥着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绿豆冰棍,手心的汗混着化了的冰棍水,黏得满手都是,最后触壁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塞尔维亚选手查维奇赢了,连查维奇自己都已经在水里振臂庆祝,结果电子屏跳出来的成绩:菲尔普斯比他快了0.01秒,刚好压线拿到第7金,我当时差点叫出声,怕被爸妈发现,攥着拳头在被子里憋得浑身发抖。
后来我做体育记者采访过不少专业游泳运动员,他们提到这场比赛,都用“离谱”两个字形容,0.01秒是什么概念?就是人眨一下眼睛的时间是0.2秒,你连眨眼都没反应过来的时间差,决定了一块奥运金牌的归属,也保住了菲尔普斯单届8金的神迹。
更可怕的是,他的记录根本不是“靠天赋躺赢”来的,巅峰时期的菲尔普斯,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游泳馆,一天至少游12公里,一周训练7天,一年365天只有圣诞节那天会休息半天,有教练算过,从他10岁到31岁退役,他泡在泳池里的时间加起来超过100000小时,刚好符合我们常说的“一万小时定律”的10倍,很多人说他天生就是为游泳而生的:臂展比身高长12厘米,腿短重心低,47码的脚像自带脚蹼,可很少有人记得,他小时候被确诊为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医生说他很难在一件事上集中精力超过10分钟,是他妈妈把他扔进泳池,才让这个坐不住的小孩,找到了愿意为之付出一辈子的事。
记录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普通人也能共情的人生切面
我以前总觉得,菲尔普斯的记录就是个供人仰望的神话,和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直到2022年我在杭州做青少年游泳锦标赛的志愿者,碰到了一个叫浩浩的12岁小男孩,才改变了这个想法。
浩浩先天有点足内翻,走路的时候脚会微微向内拐,医生说他最好多做有氧运动锻炼腿部力量,妈妈就把他送去学游泳,他练的是蝶泳,是所有泳姿里最累、对腰腹力量要求最高的,每次训练完,他后背被泳衣磨出来的红印子要两三天才能消,我那天在休息区给他递水,看到他泳帽里塞着一张小小的菲尔普斯的照片,我问他是不是喜欢菲尔普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姐你知道吗?菲尔普斯小时候也有多动症,别人都说他坐不住,但是他靠游泳拿了23块金牌!我也想像他一样,以后去奥运会比赛。”
后来我加了他妈妈的微信,去年年底他妈妈给我发消息,说浩浩拿了浙江省青少年游泳锦标赛12岁组蝶泳的冠军,还评了国家二级运动员,照片里的浩浩晒得黑黑的,举着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妈妈说,浩浩现在每天写完作业都要去游泳馆练2个小时,有时候累得不想动,就拿出菲尔普斯的照片看两眼,咬咬牙又跳下去了。
你看,这就是记录的意义:它不是挂在荣誉墙上冰冷的数字,是能给千里之外一个素不相识的、有先天缺陷的小孩,提供向前走的力量的。
很多人对菲尔普斯的印象,停留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领奖台上那个挂着23块金牌的“飞鱼”,但很少有人知道他退役之后的日子:他经历过严重的抑郁症,有过酒驾的黑历史,甚至一度有过自杀的念头,他后来在采访里说,“我拿了23块奥运金牌,但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现在的菲尔普斯,几乎不怎么参加商业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两件事:一是推广青少年游泳运动,二是做运动员心理健康公益,给那些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运动员提供心理疏导。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所以至今还在讨论菲尔普斯记录,从来不是因为他是个完美的“神”,恰恰是因为他是个不完美的人:他小时候有多动症,年轻的时候犯过错,拿到了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荣誉,还是会被抑郁情绪困住,他的记录告诉我们的,从来不是“只有天才能站在顶峰”,而是“哪怕你有缺陷、犯过错,只要你愿意为了热爱的事拼尽全力,你也能创造属于自己的奇迹”。
为什么我们总盼着有人打破菲尔普斯记录?
巴黎奥运会结束之后,我和一个退役的省队游泳运动员吃饭,聊起菲尔普斯的记录,他叹了口气说:“难,太难了。”他给我算了一笔账:要拿到23块奥运金牌,首先你得至少参加4届奥运会,每届至少拿5块金牌,还不能受伤、不能生病、不能有状态波动,巅峰期要保持至少12年,但游泳运动员的黄金期通常只有4到8年,很多人刚到25岁,身体机能就开始下滑,能连续参加3届奥运会的都少之又少,更别说每届都拿好几块金牌了。
此前被视为最有希望打破记录的德雷塞尔,2021年东京奥运会拿了5金,本来按照这个节奏,2024年巴黎、2028年洛杉矶两届奥运会,他完全有机会冲击记录,结果2022年他因为心肌炎住院,之后状态一落千丈,巴黎奥运会只拿了一块接力的金牌,基本已经没有机会了,还有现在风头正盛的潘展乐,19岁巴黎奥运会拿了4金,哪怕他接下来三届奥运会每届都拿4金,加起来也才16块,离23块还有不小的距离。
既然这么难,为什么我们还是总盼着有人能打破这个记录?我觉得答案很简单: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记录永远不会被打破”,而是“永远有人在尝试打破记录”。
我那个省队的朋友说,现在他们队里的小队员,更衣室的墙上都会贴一张菲尔普斯的训练计划表,旁边写着自己的目标:“今天比菲尔普斯多游500米”,你说这些小孩真的都想拿23块奥运金牌吗?大概率不是,但是菲尔普斯的记录摆在那里,就像一个立在山顶的旗子,你知道你可能爬不到山顶,但是你朝着那个旗子走的每一步,都比原来的自己走得更远。
我之前看过一个采访,记者问菲尔普斯“你怕不怕有人打破你的记录”,他笑着说:“我当然怕啊,但我更期待那一天,要是我的记录能保持100年,那才是游泳项目的悲哀。”你看,连记录的创造者自己,都盼着有人能超过他,因为记录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拦住后来者,而是给后来者搭一个更高的台阶。
哪怕记录永远没被打破,它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
我之前写稿的时候,经常会陷入自我怀疑:那些资深的体育评论员写的文章那么好,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赶不上他们?就像所有游泳运动员抬头就能看到菲尔普斯的23金,我抬头就能看到那些前辈们写的一篇篇爆款稿,觉得那个高度我永远达不到。
直到有次和一个前辈聊天,他跟我说:“你不用想着超过谁,你就把他们的成绩当成一个坐标,知道这个行业的上限在哪里,你朝着那个方向走,哪怕最后达不到,你也比站在原地强。”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菲尔普斯的记录,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也是这样一个坐标,你可能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觉得年薪百万的目标遥不可及;你可能是个准备考研的学生,觉得目标院校的分数线高得离谱;你可能是个刚做妈妈的人,觉得平衡工作和家庭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这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标,其实就是你自己人生里的“菲尔普斯记录”,你不一定非要达到那个高度,但是你朝着那个方向努力的过程里,你已经比原来的自己厉害太多了。
就像那个12岁的小男孩浩浩,他大概率这辈子都拿不到23块奥运金牌,但是因为菲尔普斯的记录,他愿意每天泡在泳池里训练,治好了自己的足内翻,拿到了省比赛的冠军,这就够了,就像那些冲着菲尔普斯记录努力的游泳运动员,他们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23金的边,但是他们在努力的过程里,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金牌,已经一次次突破了自己的极限。
下次再看游泳比赛的时候,再看到有人刷“能不能超过菲尔普斯”,我们不用急着说“不可能”,也不用把那个记录当成不可触碰的神话,你就看着泳池里那些奋力往前游的年轻人,看着他们每一次划水、每一次触壁,你就会明白:有没有人打破菲尔普斯的记录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永远有年轻人愿意为了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标,拼尽全力往前游,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我们活着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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