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去杭州看亚运会男子4×100米接力决赛的场景我至今记得清楚：中国队最后一棒反超日本队冲线的时候，整个黄龙体育场的欢呼快把顶棚掀翻，我跟着旁边的人喊到嗓子发哑，转头却听见后排一个穿Polo衫的大叔撇着嘴念叨：“苏炳添没来不然能破纪录，这金牌拿的不够硬气。”旁边他上初中的女儿头也不抬刷着手机，接了句：“刚才花游队拿银牌有啥好上热搜的，又不是金牌，浪费流量。”
我拿着加油棒的手突然就僵住了，那天中国队跑出了37秒97的赛季最好成绩，四个小伙子平均年龄才22岁，为了磨合接棒节奏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三层，可是在这父女俩眼里，没破纪录、没拿金牌，所有的付出好像都打了折扣，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喊了这么多年“反对唯金牌论”，可是刻在很多人骨子里的那套“拿不到第一就是失败”的标尺,从来就没松过。
那些被“唯金牌”碾过的普通人，我见过太多
我发小林墨是前省跳水队的运动员，9岁被教练选中去省队报到那天，他们村的人敲锣打鼓送了他三里地，他爸把“未来奥运冠军”的横幅挂在老家堂屋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拍胸脯说“我家小子以后要给咱祖宗争光”。
我去过他省队的宿舍一次，12平米的屋子住4个小孩，床头上贴的全是奥运冠军的海报，他那时候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是前一天跳10米台摔的，我问他疼不疼，他挠着头笑：“没事，教练说等我拿了金牌，这点伤都是勋章。”他妈妈每次给他打电话，说的最多的三句话是“有没有好好训练”“能不能拿第一”“别给我们丢脸”，从来没问过他今天吃的好不好,伤口疼不疼。
16岁那年他第一次比全运会，赛前所有人都觉得他拿金牌稳了，结果最后一跳入水的时候他肩袖突然拉伤，动作歪了一点，最后拿了铜牌，他坐了12小时的绿皮火车回老家，他爸妈连村口都没去接，饭桌上他爸摔了酒杯，指着他的鼻子骂：“练了7年拿个破铜牌，我都不好意思跟亲戚说你是练跳水的，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那天他躲在我家哭到半夜，肩膀上的伤肿得像个馒头，连脱外套都要我帮忙，他说：“我真的拼尽全力了，从早上6点练到晚上10点，跳台的扶手我摸得都掉漆了，可是为什么没人看得见啊，他们只记得我没拿到金牌。”
后来他的肩伤一直没好利索，20岁就退役了，现在在我们老家的县城开了个小游泳馆教小朋友跳水，每次有家长跟他说“我家孩子以后要拿奥运金牌”，他都笑着摇摇头，说“先让孩子喜欢水比什么都强”，我知道他这辈子都没法释怀16岁那年的那顿骂，那块没拿到的金牌，成了他全家对他所有付出的唯一评判标准，甚至盖过了他7年里跳了十几万次的水,流过的几吨的汗。
不止他，2008年刘翔退赛的时候，全网骂他“刘跑跑”“装病”“丢中国人的脸”，我那时候上高中，我同桌把贴在铅笔盒上的刘翔海报撕得粉碎，说他“不争气”，可是没人记得，刘翔职业生涯拿过36个世界冠军，打破过世界纪录，是黄种人在短跨项目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运动员，就因为两次奥运没拿到金牌，他被网暴了十几年，直到去年才有大批网友跑到他的微博底下道歉，还有拿过9个全国冠军的举重运动员邹春兰，因为没拿过奥运金牌，退役之后连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去澡堂当搓澡工，一个月赚几百块钱,连吃饭都成问题。
我一直觉得，人类对体育的感动，从来不是来自于那块凉冰冰的金属牌，而是来自于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汗水、他的挣扎、他拼到最后一刻的韧劲，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拿的是铜牌、银牌甚至没拿到奖牌就失去意义，可是唯金牌论把所有的价值都简化成了一个排名、一块牌子，没拿到第一的人，所有的付出都一文不值,这才是对体育精神最大的亵渎。
“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到底是谁给的标尺
为什么我们对金牌的执念这么深？其实要回到几十年前的语境里找答案，1984年许海峰拿下中国奥运史上第一块金牌的时候，我们国家刚改革开放没多久，在国际上还没什么话语权，那时候的金牌，确实是我们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名片：我们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我们也能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这种时候，金牌的意义早就超过了体育本身，是民族自信心的载体，大家看重金牌,完全可以理解。
可是现在40年过去了，我们的GDP已经是世界第二，我们有自己的空间站，我们的高铁修到了全世界，我们早就不需要靠几块体育金牌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了，可是唯金牌论的思维，反而留在了很多人的骨子里,甚至变得越来越功利。
首先要背锅的就是部分媒体的引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痛失金牌”成了体育新闻里的高频词：运动员拿了银牌，媒体写“某某某痛失金牌遗憾摘银”，好像银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成绩；铜牌得主更是连名字都不配出现在头版，所有的聚光灯、所有的资源都往金牌得主身上堆，去年全运会有个00后射击选手，决赛只差0.1环拿了银牌，对着镜头哭着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后来采访才知道，她比赛结束刚走下场，她爸妈的微信就发过来了，问她“怎么回事，之前选拔赛都是第一，关键时刻掉链子”，而她爸妈的消息，就是来自于当地媒体的报道：“我市选手某某某遗憾错失金牌”。
更核心的问题，是绑定了太多利益的评价体系，之前很多地方体育局的政绩直接和金牌数挂钩，拿一块奥运金牌，运动员能拿几百万奖金，还能分房子、给编制，教练升职、地方体育局拿经费，整个链条上的人都能受益；可是拿银牌的话，奖金连金牌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很多人甚至连表彰会都参加不了，这种“赢者通吃”的规则，逼着所有人都往金牌这根独木桥上挤，你不拿第一，之前所有的投入都相当于打了水漂，我之前听一个省队的教练说，他们队里有个小队员练了10年举重，全运会拿了银牌，回来之后队里连个慰问奖都没有，没过半年就被劝退役了，理由是“没有夺金潜力”。
我见过太多家长送孩子去练体育，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我家孩子喜不喜欢”，是“练这个能不能拿金牌，能不能出人头地”，在他们眼里，体育不是一项运动，是改变命运的工具，拿不到金牌，这条路就白走了，可是他们忘了，全国练体育的孩子有几十万，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就那么几个，剩下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拼尽全力也拿不到金牌的普通人,难道他们的付出就活该被否定吗？
撕掉金牌滤镜，我们才能看见体育真正的光
好在这几年，我能明显感觉到大家的观念在变，北京冬奥会的时候，苏翊鸣在单板滑雪坡面障碍技巧项目拿了银牌，全网没有人骂他“没拿金牌就是失败”，所有人都在祝贺他，甚至还有人替他喊冤说裁判打分不公，最后苏翊鸣自己出来发微博，说“我已经很满意了，能站上奥运赛场就是我的梦想”，大家都夸他豁达，说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还有日本选手羽生结弦，挑战4A失败没拿到金牌，但是全网都在为他鼓掌，因为大家看见了他对花滑的热爱，看见了他挑战人类极限的勇气，这种勇气,比金牌珍贵一万倍。
去年成都大运会的马拉松赛场上，有个来自贵州的小姑娘，跑到30公里的时候脚崴了，一瘸一拐的，所有人都以为她要退赛，结果她咬着牙一蹦一跳地走完了剩下的12公里，冲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没人在乎她是最后一名，大家都在喊“你真棒”，我去年也参加了我们城市的业余马拉松，平时最多跑10公里的我，硬生生熬了5个半小时才冲线，是全场倒数第十，志愿者给我挂纪念牌的时候，我爸妈在终点举着花喊我的名字，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什么排名什么奖牌都不重要，我能克服半路想放弃的念头跑完42公里,我就是自己的冠军。
我之前看过一个采访，记者问东京奥运会举重冠军谌利军：“如果你那天没拿到金牌，你会觉得遗憾吗？”谌利军说：“我当然想拿金牌，但是就算没拿到，我也不会后悔，我已经把我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我对得起我自己这么多年的训练。”你看，真正的运动员，早就不被金牌绑架了，反而是看台上的观众,还抱着那套老掉牙的评价标准不放。
我开游泳馆的发小林墨，去年带了几个小朋友去参加市里的少儿跳水比赛，有个7岁的小姑娘跳砸了，下来之后哭着跟他说“教练对不起，我没拿到金牌”，林墨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说：“你刚才跳的时候敢做你之前不敢做的翻转动作，就已经很棒了，金牌不重要，你敢挑战自己，比什么都强。”那天那个小姑娘最后拿了鼓励奖，举着奖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它不是为了让你打败所有人拿第一，是为了让你看见自己的潜力，让你变成更勇敢、更坚韧的人。
别让“金牌思维”，毁了你的生活
唯金牌论”从来都不止存在于体育圈，它早就渗透到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孩子学跳舞，必须拿一等奖，不然就是白学；上班KPI必须排部门第一，不然就是能力不行；甚至你去健身，必须练出八块腹肌马甲线，不然就是没效果，我们把所有的价值都绑定在“第一”“最好”上面，拿不到就焦虑，就自我否定,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我同事上个月还跟我抱怨，说她女儿学了2年舞蹈，这次比赛只拿了二等奖，她骂了女儿一顿，说“你怎么就不能再努努力拿第一”，结果女儿哭着说“我已经很认真练了，我觉得我跳的比第一名好看”，后来她去看了女儿的演出视频，发现她女儿跳舞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比旁边拿一等奖的小孩开心多了，她才反应过来：她要的根本不是女儿跳得好不好，是那张一等奖的奖状能让她在亲戚朋友面前有面子，后来她回家给女儿道了歉，现在她女儿每次跳舞都特别开心,上周还主动报名去社区给老人演出。
你看，我们很多人都搞反了：学跳舞是为了让孩子开心，不是为了拿奖；上班是为了赚钱过好日子，不是为了跟别人比KPI；健身是为了身体健康，不是为了拍朋友圈晒肌肉，那些别人眼里的“金牌”,从来都不是衡量你价值的唯一标准。
我特别喜欢现代奥林匹克之父顾拜旦说的那句话：“奥运会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正如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成功，而是奋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反对唯金牌论”，本质上不是不认可金牌的价值，而是不想让一块牌子否定所有的付出,不想让所有没拿到第一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失败者。
那块挂在领奖台上的金牌，从来都不是体育的全部意义，真正的体育，是你早上起来跑3公里之后那种浑身通透的快乐，是你跟朋友打了一下午篮球出一身汗的爽感，是你咬着牙突破自己极限的时候，那种“我居然能做到”的成就感，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要值钱。
就像林墨说的：“我这辈子是没拿到奥运金牌，但是我现在教小朋友跳水，看着他们从怕水到敢跳10米台，我觉得我比拿了金牌还开心。”是啊，只要你拼尽全力了，只要你对得起自己的付出，有没有那块牌子，你都是自己的冠军，至于那副捆了我们几十年的“唯金牌论”枷锁,是时候该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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