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家里的旧柜子,翻出姥爷用了四十多年的搪瓷缸，缸身的白漆掉了大半，印着的“1978年市纺织系统女排联赛纪念”的红字还亮得扎眼，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姥爷，他正坐在阳台晒太阳，秒回了个30秒的语音，声音还带着点激动：“就说别扔吧！当年我给厂女排当陪练，她们拿了冠军，特意给我也领了一个！”我盯着那个坑坑洼洼的搪瓷缸发愣，忽然反应过来：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看了那么多次女排赛，为赢球欢呼过，为输球掉过眼泪，从来不是为了那几块金牌而已——那些赛场里的呐喊、摔倒了再爬起来的身影，藏的本来就是我们普通人过日子的那点韧劲儿。
从厂队水泥场到世界赛事大屏：女排赛藏着三代人的共同记忆
我对女排赛的最初记忆,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决赛，那年我刚上初二，暑假躲在姥爷家吹空调写作业，被他硬拉着看比赛，前两局中国队输了，姥爷手里的蒲扇越摇越快，皱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我妈在旁边削苹果，大气都不敢出，到第四局比分咬到23平的时候，我看见姥爷攥着拳头的手都在抖，最后惠若琪探头打中的那一秒，他“嗷”一声从沙发上蹦起来，手里攥的搪瓷缸“哐当”砸在地板上，菊花茶洒了一裤子，他都没感觉到疼，只顾着伸手擦眼睛。
后来我才知道,姥爷年轻的时候跟女排的缘分，比我想象的深得多，上世纪70年代他在纺织厂当机修工，厂里的女排队伍要打全市的联赛，缺个陪练，他个子高，就被拉去当人肉靶子，那时候的场地就是厂里的水泥地，连个塑胶垫都没有，陪练的时候要模仿对方的扣球，一跳就是两三个小时，摔得胳膊腿都是血道子，他也没喊过疼。“那时候厂女排就是全厂的宝贝啊，”姥爷每次聊起这段都眼睛发亮，“她们打比赛的时候，全厂工人都请假去加油，赢了的话，食堂连着三天给加卤蛋！”
我妈说,她小时候最盼的就是厂队打比赛，不用写作业，就蹲在场边给队员捡球，赢了还能分到一块橘子糖，那时候女排的“五连冠”就是全国人的精神图腾，大街上的收音机里天天放女排的新闻，课本里都有女排姑娘的故事，大家兜里揣的笔记本上、家里的墙上，都贴着女排的海报，那时候的人哪懂什么流量明星啊，能说得出女排每个队员的名字，就是最值得炫耀的事儿。
到我这一代,看女排赛的渠道变多了，手机上就能看直播，现场的场馆也修得越来越豪华，但是那种全家人凑在一起盯着屏幕屏住呼吸的感觉，从来没变过，去年女排世锦赛打巴西那场，我在单位加班，手机弹窗弹出中国队逆转获胜的消息，我站在写字楼的走廊里差点叫出声，给我妈发消息，她秒回了个视频：姥爷坐在沙发上，举着那个旧搪瓷缸，正跟老伙计视频，扯着嗓子喊“我就说能赢吧！”，你看，隔着四十年的时光，水泥场上的呐喊和大屏前的欢呼，本质上是一样的——我们看的从来不是一群陌生的运动员打球，是我们自己的青春，是我们全家共同的记忆啊。
我始终觉得,女排赛能在中国火这么多年，从来不是偶然，它不像其他体育赛事那样，只是少数人的狂欢，它从诞生之初就长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是厂矿企业的业余联赛里摔得一身泥的姑娘，是学校操场上传来的阵阵加油声，是全家人守在黑白电视前的共同期待，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的根就扎在我们每个普通人的日子里。
那些赛场外的“女排选手”，才是女排精神最生动的注脚
去年我家小区旁边开了个托管班,老板姓陈，三十出头，短头发，走路风风火火的，胳膊上还留着旧伤的疤痕，熟了之后我才知道，她以前是省青年队的女排运动员，17岁那年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没法再走职业路线，就退了役，回了老家开托管班，专门收双职工家庭和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别人托管班一个月收两千，她只收八百，家里困难的孩子还能免费。
2022年底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她的托管班差点关门，房租要交，孩子又没法来上课，她积蓄都快花光了，我好几次看见她坐在托管班门口吃泡面，我劝她要不然就先关门，等形势好了再开，她摇了摇头，给我看她的朋友圈，头一条就是2019年女排世界杯十一连胜的剪辑视频，配文是“郎导说过，球没落地就永远有机会，再顶一顶”，后来她找社区申请了惠民场地补贴，又开了免费的周末排球兴趣班，慢慢就撑了过来，现在她的托管班有三十多个孩子，还有三个孩子被她推荐去了市体校练排球，她笑着说“说不定以后这几个小孩能进国家队，我还能当她们的启蒙教练呢”。
今年世界女排联赛中国队输给土耳其拿亚军的时候,我去她的托管班蹭空调，和她一起看的比赛，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我看见她红了眼睛，但是没说话，过了半天她指着屏幕上李盈莹擦破的手背跟我说：“你看她最后那个救球，整个人都摔出去了，手蹭在地板上都没停下来，这就够了，网上好多人骂她们没拿冠军，说女排精神没了，这些人根本不懂什么是女排精神，女排精神从来不是永远赢，是你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要拼尽全力去接每一个球，我当年打省联赛的时候，我们队落后8分，最后一分钟都能追回来，现在我开托管班遇到点困难算什么？”
我那时候忽然就懂了,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女排精神”，从来不是赛场上的专属品，它早就飘到了赛场外，落到了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是陈姐撑不下去的时候咬咬牙再顶一顶的坚持，是外卖小哥暴雨天里还在赶时间的身影，是上班族加班到凌晨还在改方案的认真，是妈妈们照顾了一家老小还能抽出时间去跳广场舞的热爱，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女排选手，每天都在自己的赛场上接一个又一个难接的球，从来没认输过。
之前看到过一个新闻,浙江有个“奶奶排球队”，平均年龄60多岁，最大的已经70岁了，都是当年的厂队女排队员，退休之后又凑到了一起打球，每周都训练，还跟年轻人的业余队打比赛，输了也不生气，哈哈一笑说“我们年纪大了腿不行，但是气势不能输”，你看，她们打比赛不是为了拿什么奖，就是为了心里那点热乎气，这就是最真实的女排精神啊，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英雄啊，不过是一群普通人，遇到坎儿的时候不认输，咬着牙往前走而已。
别把女排赛困在“赢才是硬道理”的枷锁里，它的底色从来都是普通人的热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看女排赛，已经变了味：赢了就把姑娘们捧上天，各种夸奖铺天盖地，输了就骂得狗血淋头，说什么“女排精神没了”“对不起全国人民的期待”，我特别反感这种“冠军绑架”，好像女排天生就必须拿金牌，拿不到就是罪人，可是大家忘了吗？她们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也会受伤，也会累，也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去年世锦赛中国队输给意大利没能进四强的时候,网上骂声一片，我看到有个女排队员的小号发了条微博，说“我已经拼尽全力了，跳起来的时候膝盖疼得要死，但是我不敢说，我怕大家骂我没用”，我当时看着就掉眼泪了，我们为什么对女排这么苛刻啊？我们看比赛，难道不是为了从她们身上获得往前走的力量吗？什么时候开始，拿金牌成了衡量她们所有努力的唯一标准了？
我之前去看过一场业余女排赛,参赛的都是各个行业的普通人：有老师，有护士，有快递员，有刚上大学的学生，她们打得一点都不专业，甚至还有人连发球都发不过网，但是每打一个好球，全场都在欢呼，输了球也互相拥抱打气，有个当护士的姑娘，前一天刚值了大夜班，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还是坚持打完了整场比赛，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她笑着说“好久没这么痛快了，上班的时候受的委屈，打一场球就全没了”，你看，这才是女排赛本来的样子啊，它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里面获得快乐，获得往前走的勇气。
我姥爷经常跟我说,当年他们厂队打比赛，从来没想着一定要拿什么奖，就是大家凑在一起开心，能拼就拼，拼不过也没关系，下次再来。“过日子也是一样啊，”姥爷总说，“哪有一帆风顺的，遇到坎儿了咬咬牙就过去了，只要你不认输，就永远不算输。”
是啊,我们看了这么多年女排赛，为赢球流过的泪，为输球叹过的气，到最后都会变成我们自己过日子的力量，你上班被领导骂了，想想女排姑娘们落后好几分还在一分一分追，你就觉得这点事儿不算什么；你照顾家里老人孩子累得直不起腰，想想她们摔了那么多次还能爬起来继续救球，你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你创业失败欠了债，想想她们输了比赛之后还在埋头训练，你就觉得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今年五一的时候,我带姥爷去现场看了一场女排邀请赛，是国内的俱乐部联赛，姥爷腿脚不好，坐轮椅去的，手里还举着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时候买的小国旗，边看边喊，旁边的小年轻都跟着他一起喊，散场的时候，有几个女排队员过来给观众签名，特意走到姥爷面前，给他签了个名，还跟他合了影，姥爷回来之后把那张合影镶在了相框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拿出来看。
他说：“你看，现在的场地多好啊，姑娘们的条件也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但是那股劲儿没变，只要这股劲儿在，女排就永远是女排，我们的日子也永远有奔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就懂了：我们爱女排赛，爱从来不是冠军，是那些姑娘们眼里不服输的光，是藏在光里的，我们每个普通人都有的、对生活的热望，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我们还能为女排赛的一个好球欢呼，还能为了一点小目标拼尽全力，我们心里的那股劲儿就永远不会灭，我们就永远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