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福建莆田做乡村体育调研,在仙游县顶溪村的塑胶篮球场上第一次见到张瑞光,36度的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国家队训练服,后颈晒得脱了一层皮,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拖鞋的小男孩系鞋带,脚边堆着半箱冰矿泉水,手里攥着个封皮磨破的战术本,风里飘着不远处龙眼树的甜香,十几个晒得黝黑的孩子抱着篮球在他身边蹦,喊他“张教练”的声音比蝉鸣还响。
那天我跟他坐在球场边的石头台阶上聊了三个多小时,临走前翻了翻他那个皱巴巴的战术本,里面一半画着跑位路线,另一半记的全是杂账:“3月12日,给顶溪村买10个训练用球,850元;4月5日,林小宇奶奶住院,垫医药费2000元;5月20日,陈雨桐省赛报名费1200元”,每一行后面都用铅笔标了四个字:“不用来还”,那天我忽然明白,我们总说要振兴三大球、要做全民体育,其实答案从来不在几万人的豪华体育馆里,就在这样的乡间球场,在张瑞光这样的基层教练手上。
从厂队替补到“孩子王”:他的篮球梦从来不是拿NBA冠军
张瑞光的篮球起点一点都不光鲜,甚至可以说有点“拿不出手”,1999年16岁的他初中毕业,就进了莆田本地的制鞋厂做流水线工人,每天在工位上粘12个小时的鞋底,唯一的娱乐就是下班之后跟工友去厂门口的土球场打球,那时候他身高只有1米72,在厂队里坐了两年冷板凳,连正式比赛的首发都没打上,最多就是垃圾时间上去跑两分钟,投不进还要被工友笑“脚底下粘了胶水”。
转折发生在2005年的夏天,他跟着厂队去附近的东庄镇中学打友谊赛,中场休息的时候看见场边围了七八个穿拖鞋的小孩,最大的才14岁,最小的只有10岁,抱着个补了三层补丁的橡胶球,踮着脚往场上看,有人把球踢到他们脚边,他们抱着球跑两步又赶紧送回来,说“怕给你们打坏了赔不起”,那天张瑞光下场之后就去学校问了老师,才知道这几个孩子都是留守娃,爸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学校没有体育老师,也没人教他们打球,他们每天放了学就趴在球场围栏外面看,看了快半年。
“那时候我忽然就觉得,我打不打得上厂队首发好像也没那么重要,要是能教会这些孩子打球,比我自己赢球还开心。”张瑞光说这话的时候笑着挠头,我却知道他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他第一个收的学员是邻居家的孩子林小宇,那时候小宇12岁,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过,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性格自卑到连跟陌生人说话都要躲在奶奶身后,上学经常被人欺负,张瑞光每天早上6点就去他家门口等,带着他在村口的土路上练运球,没有标志物就捡路边的砖头摆,没有训练服就把自己旧的球衣改小了给他穿,练了整整3年,2008年莆田市中学生篮球联赛,林小宇作为控球后卫打满全场,最后3秒用一个压哨三分绝杀了对手,拿了那届比赛的MVP,领奖的时候他攥着奖杯哭,说“我终于不是那个被人欺负的矮个子了”,现在的林小宇已经从福建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毕业,回了莆田当乡村篮球教练,成了张瑞光“乡村篮球少年计划”的第一个志愿者。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价值就是登顶领奖台、拿金牌、破纪录,直到认识张瑞光才发现,体育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给少数天赋异禀的人加冕,而是给无数普通孩子托底:它能让自卑的孩子找到自信,让孤独的孩子找到同伴,让没有背景的山里娃,靠自己的汗水挣出一条向上走的路,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却常常忘了,这些在野球场蹲着给孩子系鞋带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地基。
扛着200双球鞋走山路:他把篮球场修到了海拔1200米的村子里
2018年张瑞光跟着公益组织去仙游县山区支教,第一次去顶溪村的时候,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40多分钟,开到村口就看见十几个孩子在泥地里打球,篮筐是用粗钢筋弯的,钉在老祠堂的土墙上,篮球是补了三次的破球,弹起来还歪歪扭扭的,有个小女孩穿的凉鞋鞋底都开胶了,跑两步就停下来提鞋,脚背上磨得全是泡,村支书跟他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别说篮球场,连个正经的体育器材都没有,孩子们想打球只能自己瞎玩,之前还有孩子在泥地里跑摔了,胳膊缝了7针。
那天张瑞光回去之后就翻了自己的银行卡,攒了10年的8万块钱存款全部取了出来,又发动之前教过的学员、身边的球友凑钱,前后凑了15万,要给顶溪村修一个正规的塑胶篮球场,为了省钱,他自己跟着施工队干活,搬水泥、平场地、装篮架,每天早上5点就上山,晚上8点才下山,27天晒脱了三层皮,手上磨的泡破了又长,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抖,2019年春节前,篮球场终于建好了,他提前找自己之前打工的鞋厂订了200双合脚的运动鞋,用蛇皮袋扛着上了山,给每个孩子都发了一双。
“那个叫陈雨桐的小女孩,拿到球鞋的时候抱着我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穿专门打球的鞋,之前都是穿姐姐穿小的旧鞋,跑两步就掉。”张瑞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去年她拿了福建省少儿篮球锦标赛的得分王,站在领奖台上给我发视频,说以后要当职业球员,还要回来给村里的孩子当教练。”现在的顶溪村篮球场,已经成了整个村子最热闹的地方,白天孩子们放学了在这打球,晚上外出打工回来的年轻人也在这打球,今年的莆田市村BA,顶溪村篮球队一路打进了全市前三,领奖那天全村人都开车去市区加油,比过年还热闹。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乡村体育公益”的作秀:拉几车旧器材拍个照就走,捐个球场剪个彩就再也不来,孩子们连怎么打球都不知道,器材放着落灰,但张瑞光不一样,他知道乡村体育缺的从来不是几样器材,是长期的陪伴,是有人真的愿意蹲下来,问问孩子想要什么,他每周都要抽三天时间进山给孩子们上课,从最基础的运球教起,连孩子们的伙食费、比赛报名费他都自己垫,他说“我要是只是来捐个球场就走,那这个球场建了也没用,我得让孩子们知道,有人真的在意他们的梦想”。
被骂“不务正业”的18年:他的篮球账本里没有“赚钱”两个字
从2005年开始教孩子打球到现在,张瑞光做了18年的基层篮球教练,不仅没赚过钱,前前后后还贴进去了近30万,最开始的时候身边人都骂他傻,别人教篮球一节课收两三百,他不仅不收钱,还自己贴钱买水买球买球鞋,他老婆那时候也跟他闹,说两个孩子要上学,家里老人要赡养,你天天往外跑,钱没赚回来还倒贴,日子还要不要过了?有一次他女儿发烧到39度住院,他正在山里给孩子们办暑期篮球夏令营,等他赶回去的时候女儿已经退了烧,老婆坐在病床边跟他冷战了半个月。
2022年有个连锁篮球培训机构找他,开30万年薪请他当总教练,要求他把全部精力放在城里的高端培训上,他当场就拒绝了,别人说他蠢,放着这么高的工资不赚,非要跑到山里去晒着,他说“我要是去当了那个总教练,山里的那些孩子怎么办?他们已经习惯每周等我上去给他们上课了,我不能让他们空等”,现在他的收入来源就是在城里带几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打球,收的学费刚够养家,剩下的钱全部贴给了山里的孩子,他自己用的手机是5年前买的华为,屏幕碎了一道缝都舍不得换,夏天穿的T恤都是洗得发白的旧球衣,唯一一件新衣服还是去年学员家长给他买的。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他笑着摇头:“去年我带顶溪村的孩子去厦门打比赛,那是他们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看见海,他们站在海边喊‘以后要打全国比赛’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贴多少钱都值。”现在他老婆也慢慢理解了他,经常跟着他一起进山,给孩子们做饭,缝补破了的训练服,有时候还会给山里的老人带点常用药,两个人每次上山都要拎满大大小小的袋子,像回自己家一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好像变成了一门“高端生意”:动辄几万块的精英培训班,鼓吹“打球要从娃娃抓起,要请明星教练”,好像普通家庭的孩子、山里的孩子,就不配拥有打球的权利,但张瑞光用18年的时间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东西从来和钱无关,它就是一份纯粹的热爱,是你愿意把自己的光分给别人,是你知道哪怕只是教会一个孩子拍球,都可能改变他的一生,我们总在喊要振兴三大球,要提高全民体育素养,其实不需要建多少个造价过亿的体育馆,只要多几个张瑞光这样的“傻子”,愿意沉到最基层,愿意把热爱传给更多普通孩子,中国体育的土壤自然会越来越肥沃。
篮球不会撒谎:你撒下的每滴汗水,都会长出果实
现在张瑞光的“乡村篮球少年计划”已经覆盖了莆田17个偏远乡村,有400多个孩子跟着他打球,他教过的孩子里,有12个考上了体育类大学,3个进了福建省队的青年队,还有7个像林小宇一样,毕业之后回了乡村当篮球教练,成了他的志愿者,今年夏天他还发起了“球鞋捐赠计划”,发动全国各地的球友把闲置的球鞋捐到山里,给需要的孩子穿,不到一个月就收到了2000多双球鞋,现在他正在跟当地教育局谈,要把篮球课开到更多山区学校里,让更多孩子能打上球。
那天我离开顶溪村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张瑞光吹了个哨子,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他手里举着个刚从镇上买回来的冰西瓜,说今天练得好,奖大家吃西瓜,孩子们的笑声在山谷里飘得很远,远处的山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那个场景,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NBA比赛都要动人。
张瑞光从来没有拿过什么世界级的奖杯,也没有上过什么体育杂志的封面,甚至很多人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最了不起的体育人,他没有什么宏大的口号,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只是拿着一个破战术本,扛着一袋子球鞋,在一个又一个乡村球场里,给普通孩子种下关于篮球的梦想,我们总说“体育改变人生”,这句话从来不是说给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听的,它是说给每一个在野球场练球的孩子听的,是说给每一个像张瑞光一样,愿意默默扎根基层的教练听的。
篮球从来不会撒谎,你撒下的每一滴汗水,种下的每一颗种子,总有一天会长出沉甸甸的果实,就像张瑞光说的:“我这辈子可能都教不出一个NBA球员,但我能教出一百个、一千个喜欢篮球的孩子,他们以后可能会当老师,当医生,当工人,但只要他们想起篮球的时候,能想起自己曾经为了一件事拼尽全力,那我做的一切就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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