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李凖教练是去年盛夏,去市体校做青少年击剑队的专题采访,38度的天晒得训练场的橡胶地面都发粘,我刚进门就看见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蹲在场边,脚边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印着名字的矿泉水瓶,手里攥着马克笔正给新入队的孩子瓶身上画小标记,有人喊了声“李教练”,他抬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沟壑,运动服的领口沾着点汗渍,背后“市体校击剑队”的字样已经洗得发白,那天的采访结束后我最大的感受是:原来真正好的体育教育,从来不是盯着领奖台的高度,而是藏在这些没人注意的细碎小事里。
半瓶水的规矩,是他给孩子上的第一堂体育课
李凖的队里有个传了十几年的老规矩:所有人的矿泉水瓶都要写名字,喝不完不许扔,离场的时候要么带走喝完,要么留着下次训练接着喝,我刚听说的时候还觉得是不是有点太抠门,直到他给我讲了林小宇的故事。 12岁的林小宇是前年入队的,家里独生子,从小娇生惯养,刚进队的时候一天能造三四瓶矿泉水,常常喝两口就随手扔在一边,保洁阿姨一天能从训练场捡出七八个他喝剩的半瓶水,有次训练间隙他又扔了半瓶水转头去拿新的,李凖看见了没骂他,走过去弯腰把那半瓶水捡起来,拧开盖子当着林小宇的面喝了两大口,擦了擦嘴说:“你爸妈挣钱不容易,这瓶水两块钱,你扔半瓶就是扔一块钱,这是其一,其二,这瓶水从水厂灌装、运到超市、再到咱们训练场,前前后后要经过四五个人的手,你浪费的不是钱,是别人的劳动,其三,你现在连自己喝了半瓶的水都记不住放哪,上场比赛的时候能记住对手的出剑习惯?能记住教练给你安排的战术?” 林小宇当时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扔过半瓶水,后来还主动当起了队里的“节水监督员”,每次训练结束都要检查所有人的水瓶,没喝完的都整整齐齐摆到储物柜里,去年省青少年击剑锦标赛,林小宇拿了U12组的花剑个人冠军,下场的时候他举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跑到李凖面前,碰了碰李凖手里的瓶子说:“教练你看,我这次不仅记住了自己的水,还记住了对手每次出剑前都会抬一下左手,我赢啦!”我后来看见那瓶水的瓶身上,李凖偷偷画了个小小的佩剑图案,旁边还写了个“加油”。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的教练,大多上来就跟我聊“我们的学员拿了多少奖”“我们的训练计划多么专业”,但很少有人会把“不浪费水”这种事当成入队第一课来讲,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只会拿金牌的比赛机器,而是育人,李凖的这半瓶水的规矩,本质上是教孩子学会尊重、学会负责,这些品质比任何比赛成绩都重要,会跟着孩子一辈子。
输了不许哭,赢了才可以红眼眶
李凖的队里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输了比赛不许掉眼泪,要哭也得等把输的赢回来再哭,我问他为什么这么不近人情,他给我讲了前年省运会的事。 那年男子花剑团体决赛,他带的四个小伙子一路杀进决赛,最后一剑因为判断失误,差0.1分惜败给对手,下场的时候几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蹲在通道里抱着哭,连颁奖都不想上去,李凖当时没上去安慰,就靠在通道的墙上等着,等他们哭了十多分钟声音小了,才扔过去几瓶冰可乐,蹲下来跟他们说:“哭够了?哭够了就把眼泪擦了,我告诉你们,输了的时候哭最没用,你哭的再凶,对手也不会把金牌让给你,有这个哭的力气,不如回去想想这一剑为什么输,下次怎么赢回来,等哪天你们把今天丢的金牌拿回来,那时候你哭我陪着你哭,哭到缺氧都没人管你。” 那次省运会结束之后,李凖带着四个孩子泡了三天录像室,把整场比赛的每一剑都拉出来慢放,哪里脚步错了,哪里反应慢了,哪里战术执行不到位,密密麻麻记了满满三页纸,之后的整整一年,四个孩子每天都比别人多练一个小时,周末也主动来加训,李凖就陪着他们,食堂关门了就自己在家煮好卤蛋、煮好面带过来给孩子们当夜宵。 今年省锦标赛,四个孩子又一次打进了团体决赛,最后一剑绝杀对手的时候,几个孩子扔了剑就往场边冲,抱着李凖哭的一塌糊涂,李凖拍着他们的背,自己的眼睛也红了,他从兜里掏出四块用金箔纸包的巧克力,是去年省运会结束就买好的,揣了整整一年,巧克力的边缘都磨得发白了。 前两年总有人说“胜负不重要,参与就好”,我以前也觉得这话没错,直到那次采访李凖他跟我说:“体育本身就是要争胜的,你站在赛场上不想赢,那你上来干嘛?我不是不让孩子输,是不能让他们输了就只会哭,要输得起,更要赢的回,这种抗挫能力,比你告诉孩子一百遍‘没关系’都有用。”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的孩子很多都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听多了“你真棒”,受一点挫折就崩溃,体育其实是最好的挫折教育,输了就憋着劲练,赢了就痛痛快快哭,这种敢赢不怕输的劲,才是体育能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他的训练日记里,写满了每个孩子的“无关成绩”
我那天翻李凖的训练日记的时候特别惊讶,我之前见过不少教练的训练日记,写的都是“今天训练量10公里,出剑1000次,个人最好成绩提升0.2秒”这种冷冰冰的数据,但是李凖的日记里,一半是训练内容,另一半全是和成绩无关的小事: “3月12号:林小宇昨天发烧38度,今天训练量减三分之一,别给他买冰饮,他外婆说他肠胃不好,喝冰的容易拉肚子。” “4月5号:张浩然最近训练总走神,刚才问了半天才说爸妈最近闹离婚,周末我约他爸出来吃个饭,孩子是练剑的好苗子,别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 “5月20号:队里小姑娘刚才说想吃草莓,下班顺路去市场买两筐,训练完当奖励,记得给陈默多拿几个,他不爱说话,不好意思抢。” 他嘴里的陈默是队里最特殊的一个孩子,有轻度自闭症,10岁之前几乎不跟人说话,就爱在家看击剑比赛,爸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到体校,好多教练都不愿意收,说怕出问题,李凖本来也不想收,直到他看见陈默拿着个玩具剑,在训练场外面站了一下午,跟着里面的队员比划动作,比划的居然还有模有样。 李凖收了陈默,没要求他打比赛,也没要求他跟别人一样的训练量,就每天陪着他练,从最基础的握剑开始,练了整整半年,陈默第一次击中李凖手里的剑的时候,突然笑出了声,陈默爸妈站在训练场外面,当时就哭了,去年陈默参加了市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拿了击剑项目的金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找的就是李凖,把金牌挂在李凖脖子上,含含糊糊地说“教练,给你”。 李凖跟我说:“当教练啊,你不能只盯着孩子的成绩,你得先把他当个人看,他今天有没有不舒服,家里有没有事,心情好不好,这些都会影响训练,你连这些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教得好孩子?” 我一直觉得,好的教练从来不是什么“冠军教父”,更像半个家长,现在很多商业俱乐部的教练,上完课就走,连学员的名字都记不住,更别说知道孩子肠胃不好、家里有什么事了,李凖能教出那么多好苗子,靠的根本不是什么特殊的训练方法,就是这份把每个孩子都放在心上的真心。
我不是什么冠军教父,我只是个守着训练场的看门人
李凖以前也是专业击剑运动员,22岁那年本来有机会进国家队,结果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职业生涯直接结束了,退役之后他有好多选择:可以去省队当助理教练,可以去重点中学当体育老师,甚至有朋友开商业俱乐部,开年薪50万挖他过去当总教练,他都没去,偏偏回了自己老家的市体校,当起了基层教练,一待就是18年。 这18年里,他带过的孩子有几百个,送了12个进省队,3个进国家队,还有个孩子拿了亚洲青少年击剑锦标赛的冠军,有人喊他“冠军教父”,他每次都摆手说“可别折煞我,我就是个守着训练场的看门人”。 去年那个开商业俱乐部的朋友又来找他,开出了年薪80万的价码,还给他分红,他又拒绝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去,赚的多还轻松,他指了指场上训练的孩子说:“我走了这些孩子咋办?我当年就是因为基层教练不专业,走了好多弯路,最后受伤都没及时发现,才没进成国家队,我不想这些孩子跟我一样。” 他这18年几乎没休过完整的年假,每年春节都是陪家远的孩子在队里过,自己的女儿今年中考,他都没怎么陪过,女儿跟他开玩笑说“我爸的孩子比我多,他爱他们也爱我,我不嫉妒”,他的右手手心有个厚厚的茧子,是年轻时候握剑磨的,现在他不怎么训练了,还是每天都会跟每个队员对打半小时,他说“我得亲手试试他们的手感,才知道哪里有问题,光看录像没用”。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体育的荣耀是那些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带来的,直到认识李凖之后我才明白,真正支撑中国体育的,是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没有名气,赚的不多,甚至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守在训练场里,把一个个有天赋的孩子送上去,才让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有机会发光发热,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那天采访结束我要走的时候,李凖又蹲在场边给新入队的孩子写矿泉水瓶的名字,夕阳照在他的背上,他脚边的瓶子摆得整整齐齐,每个上面都画了小小的图案,有小剑,有星星,还有笑脸,我问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头也没抬地说:“也没啥大愿望,就希望哪天我带的孩子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给我发个消息说‘教练,我做到了’,那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其实那些藏在矿泉水瓶里的,根本不是什么夺冠的秘密,就是最朴素的责任和爱,是对体育的敬畏,对孩子的真心,这样的教练,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值得被看见的体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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