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奥运会的举重项目收官那天,我刷到吕小军给新晋男子81公斤级冠军李大银颁奖的视频,评论区里一半在喊“军神永远的神”,另一半在吐槽“要不是之前国际举联瞎折腾,举重项目至于差点被踢出奥运会吗?”
作为一个关注举重领域快十年的写作者,我对这种复杂的情绪太熟悉了:我们为运动员的拼搏热泪盈眶,却也对这个项目的管理方国际举联,有太多“恨铁不成钢”的情绪,这个已经有120多年历史的国际单项体育组织,前几年踩的坑、作的妖,差点把这项人类最古老的运动之一,直接送出奥运大家庭,好在过去三年的刮骨疗毒,终于让我们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可能性,而我更想说的是:国际举联要补的课,从来不止是给国际奥委会交一份“反兴奋剂、反贪腐”的答卷,而是要让举重真正走出专业队的训练场,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从奥运核心项目到“出局边缘”,国际举联那些年欠的账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举重是1896年第一届现代奥运会就有的元老级项目,比篮球、足球进奥运的时间都早,但就是这么个“百年老项目”,2021年的时候差点被国际奥委会直接踢出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正式项目列表,原因无他:当时的国际举联,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2020年,国际奥委会委托第三方机构做的调查报告一出来,整个体育圈都震了:时任国际举联主席塔马斯·阿贾恩在位20年,涉嫌贪污超过千万美元的赛事收入,还联合工作人员操纵兴奋剂检测结果,只要给够钱,就能把阳性的检测结果改成阴性,那几年我们总能看到“伦敦奥运会举重奖牌又被收回”“里约奥运会举重项目有1/3的选手兴奋剂检测不合格”的新闻,背后全是这些管理层的“功劳”。
很多人觉得,这些高层的腐败和普通人没关系,其实不是,所有顶层的混乱,最后买单的都是把青春砸在项目里的基层运动员,我发小阿强就是其中一个,他12岁进省举重队,练的是男子69公斤级,从小的梦想就是能站在全运会的领奖台上,2018年,当时还处在混乱中的国际举联为了应付国际奥委会的反兴奋剂要求,临时大改竞赛级别,把沿用了十几年的男子69公斤级直接拆成了67公斤级和73公斤级,那时候阿强离全运会预赛只剩3个月,要么减2公斤降到67,要么涨4公斤升到73。
他选了减重,我去队里看他的时候,他每天穿着降重服跑5公里,不敢喝水,吃饭只能吃水煮青菜,减到最后说话都有气无力,赛前称重的时候,他脱得只剩内裤还超重2两,当场剃了光头才勉强过线,结果上场的时候脱力,抓举三把都失败,直接淘汰,那天他抱着训练场的杠铃杆哭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提交了退役申请,走的时候把自己攒了8年的举重防滑粉都留给了小队员,说“这辈子再也不想碰杠铃了”。
我那时候真的对国际举联恨得牙痒痒: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员,为了自己的乌纱帽随便改个规则,毁掉的可能就是一个运动员半辈子的努力,那几年整个举重圈的气氛都特别差,专业队的运动员担心规则又变,爱好者出去说自己练举重,别人第一反应都是“你们这个项目是不是全是吃药的?”好好的一项运动,愣是被管理层的贪腐搞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丑闻项目”。
刮骨疗毒的三年:改规则、反兴奋剂,举联终于做了点对的事
2022年,国际举联改选,来自卡塔尔的侯赛因·穆萨拉姆当选新主席,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清退了所有涉贪腐的前管理层,把国际举联的总部从原来的匈牙利布达佩斯迁到了瑞士洛桑,和国际奥委会挨在一起,主动接受监督,这三年的改革,说得上是“刮骨疗毒”。
反兴奋剂方面直接搞了“史上最严规则”:所有参加国际赛事的运动员必须建立终身生物护照,每次检测的样本保留10年,只要后续查出问题,不管过了多久都要追回奖牌、终身禁赛;还有个“连坐规则”,一个国家或者地区的协会如果一年内出现3例以上的兴奋剂阳性,直接禁赛一年,不能参加任何国际赛事,2023年的时候,有个已经退役3年的欧洲举重冠军被查出当年的样本阳性,直接被收回了奥运金牌,连他当年的教练都被终身禁止参与国际赛事的相关工作。
然后是竞赛规则的调整,终于不再拍脑袋决定了:新的级别设置提前3年公布,给运动员足够的调整时间,还专门设置了过渡级别,避免再出现阿强当年那种“临时改级别逼死人”的情况,更让我意外的是,这次国际举联居然把“大众举重推广”写进了核心工作目标里,过去大家印象里国际举联只管专业赛事,现在居然开始在全球搞大众举重公开赛,只要你喜欢举重,不管是不是专业运动员,都能报名参加,赢了还能拿国际举联官方发的证书。
去年我在阿强开的小举重馆里,就亲眼见证了他报名参加中国区的大众举重公开赛的全过程,他退役之后开了个小馆,一开始只做力量训练的私教课,后来慢慢有几个爱好者来找他学举重,他才重新摸起了杠铃,那次比赛他报的是业余组73公斤级,比赛前一个月,他每天下班之后留在馆里练到10点,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好几个,最后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拿到国际举联的证书,他站在台上笑得像个傻子,下来跟我说“我当年练了8年都没拿到过国际举联的证,没想到退役5年了,反而圆了梦”。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次国际举联的改革,终于不是做给国际奥委会看的表面文章了,一个体育项目的管理方,最该做的从来不是盯着那几块奥运金牌,而是要让所有喜欢这个项目的人,不管是专业运动员还是普通爱好者,都能有展示自己的舞台,都能获得对应的认可。
打破刻板印象的路还长:国际举联别只盯着专业赛场
不过改革了三年,国际举联要补的课还是太多,首当其冲的就是大众对举重的刻板印象,直到现在,我出门跟别人说我偶尔练举重,第一反应都是“练举重会不会长不高啊?会不会把腰压坏啊?”“你们是不是都要吃激素啊?”
这种误解有多深?我去年在阿强的馆里碰到过一对夫妻,带着15岁的儿子来咨询,小孩自己特别喜欢举重,平时在家就用矿泉水瓶装沙子练,体育成绩差,1000米跑5分钟,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起来,想通过练举重提升体能,结果他爸妈死活不同意,说“练举重的都是矮个子,你本来就不高,再练两年长到1米7都费劲,以后连对象都找不到”,阿强磨破了嘴皮子都没用,最后翻出国际举联官网的青少年举重科普指南给他们看,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青少年举重训练的重量都是严格控制在体重的60%以下,不仅不会影响身高,反而能强化骨骼密度,促进生长发育;大家印象里举重运动员个子矮,是因为小级别选才的时候就会选重心更低的运动员,不是练举重练的,你看男子大级别的运动员,好多都1米8以上,女子87公斤以上级的李雯雯,身高都1米86。
阿强还给他们看了自己的训练记录,他12岁进队的时候身高1米52,现在28岁,身高1米75,比他爸还高3厘米,最后那对夫妻半信半疑地给孩子报了三个月的体验课,现在那小孩练了快一年,1000米能跑3分40秒,引体向上能拉12个,半年就长了4厘米,这次体育中考直接拿了满分,他爸妈现在逢人就推荐举重,还拉了好几个同事的孩子来练。
但像这样的科普,现在还是太少了,国际举联的官方网站上,中文的科普内容寥寥无几,很多普通爱好者想找科学的训练指南,要么只能看外文的,要么只能在短视频平台刷一些乱七八糟的“土方法”,每年都有因为瞎练举重受伤的新闻,反而进一步加深了大家对举重的负面印象,我之前给国际举联的官方邮箱发过邮件,建议他们多做一些中文的科普内容,和国内的健身博主、体育平台合作推广,过了半个月才收到回复,说已经在规划了,希望这次不是说说而已。
毕竟一个项目的生命力,从来不是靠奥运会上的几块金牌撑着的,你看现在跑步、羽毛球、篮球为什么火?因为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玩,大家都知道怎么玩,玩了有好处,如果大家一提到举重,想到的只有“专业队、兴奋剂、长不高”,那就算奥运赛场上拿再多金牌,这个项目也永远是小众项目,没有群众基础,早晚还是会被淘汰。
从赛场到生活:举重的价值不该被定义
好在我们现在已经能看到一些好的变化了:这次巴黎奥运会的举重场馆外面,国际举联专门设了一个大众体验区,摆了从1公斤到20公斤的各种小杠铃,还有专业的教练在旁边指导,路过的观众不管男女老少都能上去试试,我刷到好多视频,有七八岁的小女孩举起5公斤的小杠铃,工作人员给她发定制的小奖牌,还有六七十岁的老爷子上去试10公斤的翻举,周围的人都给他鼓掌。
国内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练举重:我身边有坐办公室的上班族,练举重治好了困扰多年的肩颈疼;有宝妈练举重,产后三个月就恢复了身材,比练瑜伽效果还好;还有不少大学生把举重当成了新的潮流运动,放假就泡在举重馆里,还会拍自己的训练视频发在社交平台上,我自己练了半年举重,之前坐办公室写稿一天下来肩颈疼得睡不着,现在每周练两次,肩颈疼的毛病基本没犯过,上个月体测,骨密度比同龄人高了20%。
现在国际举联的最新规划是,2025年之前要在全球建1000个大众举重示范点,和中小学合作开举重兴趣课,还会推出专门针对普通人的举重等级认证,不用和专业运动员比成绩,只要达到自己年龄段的标准就能拿证,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阿强的时候,他特别开心,说已经在申请示范点了,要是申请下来,就能让更多人知道举重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是个普通人也能练、也能从中受益的运动。
当然我也知道,国际举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反兴奋剂的防线不能松,贪腐的漏洞要彻底堵上,科普推广的工作要做得更细更接地气,别再搞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主义,毕竟这个已经有上千年历史的运动,本质上是人类对自身力量的探索,它不该只属于专业赛场上的少数运动员,不该只出现在四年一次的奥运会镜头里,它应该属于每个想变得更强、更健康的普通人。
前几天阿强的馆里搞了第一届馆内赛,奖品是国际举联的纪念T恤和小杠铃摆件,参赛的有10岁的小学生,有30多岁的上班族,还有50多岁的退休阿姨,大家举完之后坐在一起吃火锅,聊自己练举重的故事,那天阿强跟我说,他小时候练举重,别人问他练啥,他都不好意思说,怕别人觉得他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现在他的馆里有40多个会员,大家出去说自己练举重,都特别骄傲。
你看,只要走对了路,哪怕走得慢一点,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爱上这项运动的,国际举联之前欠了举重太多账,现在慢慢还,总归是来得及的,我们也盼着有一天,在路上随便拉一个人问“你愿意试试举重吗?”,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会不会受伤”,而是“好啊,我试试能举多重”,那时候,举重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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