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体育纪实节目《冠军回声》的录制现场，我作为特邀撰稿人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大魔王”张怡宁，和网上盛传的冷面魔王形象完全不同，当天的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淡淡的细纹，聊到女儿的时候还会不自觉地晃一下手里的保温杯，活脱脱一个接地气的中年妈妈，完全找不到半点当年在奥运赛场上眼神能“杀”人的气场。
整场采访两个小时，没有大家期待的凡尔赛名场面，也没有拿过两块奥运金牌的骄傲感，她聊得最多的，反而是这些年被“大魔王”标签困住的困惑，以及终于做回普通人的松弛感，那天采访结束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们造了太多年的神，终于等到神愿意走下神坛，告诉我们她也只是个会输、会慌、会为孩子教育头疼的普通人。
没人天生是“魔王”，我第一次打全国赛输了躲在消防柜后哭了半小时
采访的第一个话题，聊到的是网上最火的“张怡宁职业生涯只输过三次”的传说，她听到之后先笑出了声，摆着手说“哪有那么玄乎，我输的比赛多了去了，只是后来拿的冠军多，大家都忘了我输的时候而已”。
她给我们讲了14岁那年的旧事，那是她刚进国家队两年，第一次打全国青少年锦标赛，一路打进半决赛，对上了辽宁队一个比她大两岁的选手，人家打法特别凶，她上来就连丢三局，最后2:4输了比赛，下场之后她不敢回替补席，怕看到教练失望的眼神，也怕队友过来安慰，就顺着运动员通道往没人的地方走，最后躲在了消防柜和墙的夹缝里，把脸埋在膝盖上哭，那时候是冬天，通道漏风，她穿的队服薄，哭的鼻子都冻红了，手里还攥着上场前妈妈塞给她的半块橘子,都被捏出了水。
“教练找了我半个多小时才找到，手里还攥着个热红薯，是他特意去场馆外面的小卖部给我买的，我那时候还抽抽搭搭的说以后再也不打比赛了，教练也没骂我，就把红薯塞给我，说输了就输了，哭完回去练，下次赢回来就行。”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眼睛还有点红，“哪有人天生就不会输啊，我那时候也会怕，也会输了就想逃，只是后来输的多了，知道哭没用，才慢慢练出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大家就以为我天生冷血呢。”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我们总喜欢给冠军造神，好像他们从站上赛场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要拿冠军，忽略了他们也是从一次次输球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那些所谓的“天赋异禀”，背后不过是成千上万次挥拍磨出来的茧子，是输了球躲在没人的地方擦干眼泪再回去训练的倔强，“大魔王”从来不是天生的,是被输球的滋味一次次喂出来的。
拿了奥运金牌之后，我连去超市买个平底锅都成了奢望
2008年北京奥运女单决赛，张怡宁4:1战胜王楠拿到金牌，那场比赛之后，“大魔王”的名号彻底火遍了全国，但她却说,那是她人生里最不自由的一段时间。
“那时候出门必须戴帽子戴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就怕被人认出来。”她给我们讲了个特别好笑的事，奥运结束之后她好不容易申请到了半天假，想给妈妈买个新的平底锅，妈妈之前总说家里的锅粘锅，她特意查了超市的新款，想着趁人少的时候去买，结果刚走到厨具区，旁边一个买菜的大姐突然指着她喊“这不是张怡宁吗！”，一下子围过来几十个人，有要签名的，有要合影的，还有人凑过来问“你是不是真的打哭过福原爱啊？”，她站在中间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还是超市经理过来开了员工通道，才把她“救”出去，锅也没买成,最后还是队医去超市的时候顺便给她带了一个。
还有大家最熟悉的“让球给福原爱”的梗，她也在采访里做了澄清：“那时候真不是故意装，我就是觉得打11:0太难看了，我又不会演，往台下扔球太假了，就故意往球桌上磕了一下，送了一分，谁知道后来被做成那么多表情包，现在我女儿还会拿那个表情包逗我，说‘妈妈你打球的时候好凶哦’。”
我当时在台下听得特别感慨，我们总羡慕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风光，却很少有人想过，这份光环其实也是一道枷锁，他们拿了冠军之后，就失去了做普通人的资格，连去超市买个锅、去路边吃个烤串都成了奢望，我们嘴里的“凡尔赛”，本质上是他们的生活已经和普通人彻底脱节了，不是他们故意要炫耀，是他们真的已经习惯了被关注、被期待，连“示弱”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退役13年，我终于学会当一个“不会打球的妈妈”
2009年全运会之后，张怡宁宣布退役，到今年正好13年，她坦言，刚退役的那几年，她特别不适应，总觉得自己身上还贴着“奥运冠军”“大魔王”的标签，做什么都怕给这个身份丢脸，直到大女儿俏俏出生，她才慢慢学会把“张怡宁”和“大魔王”分开。
俏俏今年12岁，之前国家队的教练还跟她说，让孩子练练乒乓球，说不定能继承她的天赋，她那时候也动过心思，给孩子报了乒乓球兴趣班，结果练了三个月，孩子哭了两回，说教练太凶，不想打，张怡宁那时候还特别生气，跟孩子说“我当年练球每天被教练骂，哭都不敢哭，你这点苦都吃不了？”,母女俩为这事冷战了三天。
后来有次她陪女儿去上舞蹈课，看着女儿压腿压得眼泪在眼眶里转，咬着牙硬撑，下课之后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跟她说“妈妈我今天压腿比上次多坚持了10秒！老师夸我了！”，她突然就想通了：不是孩子吃不了苦，是她根本不喜欢乒乓球，干嘛非要逼她走自己走过的路呢？从那之后她再也没逼过女儿练球，女儿喜欢跳舞就支持她跳舞，喜欢画画就给她报画画班，现在女儿的同学都不知道她妈妈是奥运冠军，只知道“俏俏妈妈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
她还给我们讲了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去年她家旁边的社区球馆办业余比赛，她穿着普通的运动服去参加，场上有个70多岁的老大爷不认识她，跟她打了两局，她故意输了，最后老大爷拿了冠军，特别开心，还请她喝了瓶冰红茶，说“大妹子你球打得不错啊，就是发球还有点问题，以后常来，我教你几招”，她笑着答应了，回去跟老公说这事，老公笑了她半天，说“你也有被人教打球的一天”。
“那时候我突然就觉得，把‘大魔王’的标签摘下来，太舒服了。”她靠在椅背上笑得特别坦然，“以前我总觉得，别人提起张怡宁，就得想到奥运冠军，想到大魔王，现在我才知道，我首先是我自己，是女儿，是妈妈，然后才是那个拿过冠军的乒乓球运动员。”
我觉得这才是张怡宁最难得的地方：很多运动员退役之后，一辈子都活在过去的光环里，接受不了自己变成普通人，落差大到甚至会抑郁，但张怡宁不一样，她能堂堂正正站上顶峰，也能踏踏实实落到地面，拿冠军的时候不飘，做普通人的时候不拧巴，这份通透,比拿多少块奥运金牌都难得。
现在的年轻运动员，没必要活在我们的“传说”里
采访的最后，聊到现在的国乒队员，张怡宁说她现在也经常看孙颖莎、王曼昱的比赛，觉得她们比自己那时候条件好太多了，技术也更先进，之前网上有人说“要是张怡宁在，孙颖莎肯定拿不了冠军”，她看到之后还特意托人给孙颖莎带了句话：“别听那些人瞎比，我那时候的技术放到现在，说不定还打不过你，你已经很棒了。”
去年她回国家队当临时指导，给队员做示范，打了几个球之后，有个05年的小队员直接跟她说：“宁姐，你这个球路现在已经过时了，我们现在都不这么打了”，她一点都没生气，反而特别开心：“就应该这样啊，要是后辈还不如我们这些退役的，那国乒还怎么进步？我们这些老冠军的存在，不是为了给年轻人当标杆压着他们，是给他们当垫脚石的，他们能超过我们，才是好事。”
我当时听到这段话特别触动，现在网上总有人喜欢拿老冠军的“传说”踩现在的年轻运动员，好像年轻选手拿了冠军就是“运气好”，输了就是“不如老一辈”，但我们忘了，每个时代的运动员都有自己的压力和挑战，张怡宁那时候要面对的是奥运会主场作战的压力，现在的年轻选手要面对的是社交媒体上几亿人的审视，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比性，把老冠军神化，本质上是对年轻选手的不尊重，他们没必要活在过去的传说里，他们要创造的,是属于自己的时代。
整场采访结束的时候，张怡宁给观众签名，有个小姑娘递上去的明信片上印着她当年打奥运会的“大魔王”表情包，她拿起笔，在表情包旁边写了一句话：“别信传说，我就是个普通的打球的。”
那天走出录制现场的时候，我刚好碰到她接女儿放学，她背着女儿的卡通书包，手里拎着刚买的菜，女儿蹦蹦跳跳地跟她讲学校里的事，她笑着听，偶尔伸手给女儿捋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路上遇到的每一个普通妈妈没有任何区别。
我想，我们喜欢张怡宁，从来不是因为她是战无不胜的大魔王，是因为她拿了所有能拿的冠军之后，还能保持清醒，没有被光环冲昏头脑；是因为她从顶峰走下来之后，还能踏踏实实地过好普通人的日子，活得通透又自在，比起那个被网友造出来的“神”，这样有血有肉、会笑会闹、会为孩子教育头疼的张怡宁,才更值得我们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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