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上海松江参加一个民间街头滑板赛，35度的天晒得人皮肤发疼，我躲在场地边的遮阳棚里猛灌冰可乐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出发台边上的Alexy，浅金色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左臂上还贴着个卡通创可贴，脚边放着块磨得砂纸上的图案都看不清的滑板，正低着头和旁边一个穿奥特曼T恤的小屁孩比划动作。 如果不是之前做滑板选题采访过他，我大概很难把这个看起来和普通街头少年没两样的21岁男孩，和国家滑板集训队候补、2028洛杉矶奥运会储备选手的身份联系起来，那天他最终拿了街式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直接把挂在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套在了台下站着的妈妈脖子上，我举着相机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突然觉得我们聊了太多次的“体育的意义”，其实从来都不在最高领奖台的聚光灯里，而是藏在这些摔出来、熬出来的普通人的故事里。
12岁那年的滑板，是他逃开补习班的“避难票”
Alexy是中法混血，爸爸是法国来上海工作的建筑师，妈妈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他从小在长宁区的一个老小区长大，按他妈妈原本的规划，他的人生轨迹应该是“读重点小学-考民办初中-进四校-留洋读藤校”，12岁之前他也确实是按着这个剧本走的，周一到周五上学，周末上午奥数下午钢琴，剩下的时间还要补法语，连下楼玩的时间都被按分钟算好。 第一次接触滑板是个意外，那天他奥数课提前放学，背着书包在小区门口晃，看见一群十几岁的大男孩在旁边空地上滑滑板，脚一蹬板就飞起来，落地的时候周围人都在喊好，他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小时，连回家要挨骂都忘了，后来其中一个男孩把多余的板递给他，扶着他滑了两圈，风从耳边吹过去的那一刻，Alexy说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比弹钢琴有意思一万倍。” 那天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自己的第一块整板，380块钱，是当时滑板场里最便宜的入门款，为了不让妈妈发现，他把滑板藏在小区快递柜后面的缝隙里，每天放了学先绕去滑板场滑一个小时，算着妈妈下班的时间再背着书包回家，说自己是留在学校帮老师整理作业，有一次练豚跳摔得胳膊肘蹭掉好大一块皮，血浸透了校服袖子，他不敢回家，蹲在滑板场的角落里哭，还是旁边的滑手给他递了创可贴，教他把袖子挽起来挡住伤口，还给他买了根冰棒压惊。 我问过他小时候摔那么多次，没怕过吗？他蹲在地上摸了摸自己板边磨出来的豁口笑：“怕啊，怎么不怕，但是一踩上板就忘了，那时候觉得滑板场是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不用想奥数题有没有做对，不用想钢琴考级能不能过，我滑得好不好，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那段时间我刚好在做“中小学生体育减负”的选题，采访了好多家长，几乎所有人都在说“体育就是副科，分数够了就行”，“玩物丧志”，可是看着Alexy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要给孩子快乐教育，可是太多时候我们都忘了，能让一个孩子真正感受到“快乐”的，从来不是卷子上的100分，而是这种能完全掌控自己身体、为了一点小进步雀跃半天的时刻。
被省队选中那天，他妈妈把他的滑板掰成了两半
Alexy第一次拿到正式比赛的冠军是高二那年，长三角青少年滑板公开赛街式组第一名，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没过半小时就接到了省队教练的电话，问他有没有意愿走职业路线，进省队训练，备战之后的全运会和奥运选拔赛。 他那天揣着奖杯回家，刚和妈妈说完这件事，他妈妈站起来就把他放在玄关的滑板抓起来，“咔嚓”一声就掰成了两半。“我给你花那么多钱报补习班，就是让你去玩滑板的？别人都在准备高考考名牌大学，你去玩这个？将来摔得一身伤，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你喝西北风去？” Alexy说他那天看着断成两截的滑板，第一次和妈妈吵了架，摔门出了家，在楼道里坐了一晚上，声控灯一灭他就掉眼泪，一抽鼻子灯又亮了，他怕邻居出来看见不好意思，又憋住不哭，等灯灭了再掉眼泪，怀里抱着那两块断了的板面，砂纸磨得手心疼都没感觉。 后来怎么说服妈妈的？他笑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办法，就是每天放学之后带着妈妈去滑板场看他训练，让她看自己是怎么练动作的，怎么和队友相处的，教练也专门找他妈妈谈了两次，说现在滑板已经是奥运正式项目，不是以前大家印象里“街头小混混玩的东西”，打得好不仅能拿奖牌，还有完善的职业保障，就算以后不打职业，也可以做教练、做赛事推广，出路多的是。 他还把自己之前打业余比赛赢的奖金流水给妈妈看，最多的一次拿了两万块，比很多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月工资还高，他妈妈沉默了三天，周末的时候带着他去滑板店，给他买了块当时最好的进口板面，说“你要是真的想玩，就玩出个样子来，别让我觉得我今天的决定是错的”。 其实我特别能理解他妈妈的想法，我身边有太多长辈都觉得，搞体育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出路”，是“走捷径”，甚至有人觉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可是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职业运动员，他们的专注力、抗挫力、执行力，比很多名校毕业的白领强得多，就像Alexy说的：“大家只看到我们摔得一身伤，没看到我们为了练一个动作，重复几千次几万次的耐心，没看到我们输了比赛之后调整状态重新来的韧性，这些东西，不管放到哪个行业里，都是最值钱的能力。”
摔断3根肋骨的那个夏天，他想过要不要放弃
进省队之后的日子，比Alexy想象中苦得多，之前自己玩滑板，想练什么练什么，不想练就坐在边上和朋友聊天，进了队之后每天早上7点出操，上午练体能，下午练动作，晚上还要看比赛录像复盘，一周只能休息一天，夏天的露天滑板场地面温度能到60度，踩上去鞋底都发烫，他最多一个月磨坏过三双鞋，手指上的茧子厚得用针都扎不透。 2022年备战全锦赛的时候，他练尖翻下5阶，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整个人横着摔出去，肋骨直接断了三根，躺在医院里连翻身都疼，那段时间是他最迷茫的时候，以前的高中同学有的考上了清北复交，有的拿到了大厂的offer，还有的已经出国读书了，他躺在病床上刷朋友圈，看着别人晒毕业照、晒offer，再看看自己身上绑着的固定带，连给同学的朋友圈点赞的勇气都没有。 “那时候真的想过放弃，我就问自己，放着好好的书不读，我天天在这摔得一身伤，到底图什么？”他说那段时间他连手机里的滑板视频都不敢看，直到之前他在滑板场带过的一个小师弟给他发了个视频，视频里小师弟终于学会了他之前教了好久的尖翻，对着镜头喊“Alexy哥你快看！我成了！你快点好起来回来教我更高的动作！” 他看着视频里小师弟满脸是汗的样子，突然就想起12岁那年自己第一次站在滑板上的感觉，想起摔得胳膊流血还舍不得回家的下午，想起妈妈给他买新板面的时候说“你要玩出个样子”。“我就觉得，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我要是就这么退了，别说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教练，我连我自己都对不起。” 养伤的那三个月，他每天都在看比赛录像，研究别的选手的动作，能下地之后就先练核心力量，归队之后只用了半年，就拿到了全锦赛街式组的第三名，顺利进了国家集训队的候补名单，我那时候写他的稿子，写了一句话：“很多人觉得职业运动员靠的都是天赋，其实不是，大部分人走到最后，靠的都是‘再撑一下’的那口气。”这句话后来被好多读者留言说戳中了，我想是啊，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不也是这样吗？遇到坎的时候，多撑一下,说不定就过去了。
他说，体育从来不是“差生的出路”，是普通人的“救生圈”
现在Alexy除了日常训练备战2028年的奥运会，每周都会抽两天时间去上海的中小学、特殊教育学校做滑板公益推广，教小朋友们玩滑板，他说之前好多家长一听说要让孩子学滑板，第一反应就是“太危险了”“会不会学坏”，但是接触久了，好多家长都主动找他问怎么给孩子选板。 他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去年他去特殊教育学校教滑板，有个10岁的自闭症小男孩，不爱说话，和谁都不交流，家长带过来的时候说孩子平时连门都不愿意出，就是偶然在网上看见别人滑滑板，说想学，Alexy教了他三个月，从最开始站都站不稳，到最后终于能独立做出豚跳的那天，小男孩滑到他面前，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Alexy哥哥”，小孩的妈妈站在旁边，当场就哭了，说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和陌生人说话。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练滑板这么多年，拿的所有奖牌加起来，都不如这句话有意义。”Alexy说现在太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冠军、拿奖牌，就是用来升学加分的，但是其实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这些。“你说那些普通的小朋友，学滑板也不一定能当职业运动员，但是他们在练动作的过程中，摔了爬起来，摔了再爬起来，慢慢就知道，失败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再来一次，这种抗挫能力，是课本上教不会的，还有那个自闭症的小孩，他在滑板上能找到安全感，能找到自信，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普通人从体育里获得力量的例子：有产后抑郁的妈妈靠跑马拉松走出来的，有失业的中年人靠打篮球重新振作的，有得了绝症的老人靠练太极拳多活了十年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也不是只有拿冠军才有意义，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救生圈”，在你觉得生活熬不下去的时候，它能拉你一把,给你站起来的勇气。
我们都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滑板”
那天滑板赛结束之后，我和Alexy坐在场地边吃冰淇淋，我问他，现在还没进奥运正赛，也没拿过世界冠军，有没有后悔过选这条路？他咬了一口冰淇淋笑：“后悔什么啊，滑板给我的东西，比奖牌多太多了，我现在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都不是怕，就觉得大不了摔一跤，爬起来再来就是了，这种底气，是我以前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的。” 我那时候刚好处于职业瓶颈期，写的稿子好几次被毙，觉得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做这行，后来我跟着Alexy学了半个月滑板，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盖上的伤就没好过，终于能稳稳当当地滑着走的时候，我突然就想开了：写稿不也和滑板一样吗？摔几次怕什么，被拒几次怕什么，大不了改了再来，总有一次能成。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藏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你不一定非要当职业运动员，不一定非要拿什么奖，你可以下班之后去跑两公里，可以周末约朋友打个球，可以像我一样摔半个月滑板就为了能滑着走，这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时刻，其实都是在给你充电，给你面对生活的勇气。 那天临走的时候，Alexy又被一群小朋友围了起来，举着滑板让他签名，太阳落在他和那群小朋友身上，亮得晃眼，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其实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奖牌榜上的数字有多好看，而是有更多像Alexy这样的普通人，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能把从体育里学到的东西，用到自己的生活里。 毕竟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比赛，你不需要跑赢所有人，你只要能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已经赢了，而我们每个人，也都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滑板”，让你在被生活捶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还能笑着站起来，说一句：“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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