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台南参加青少年棒球交流活动，认识了做棒球装备代工的阿凯，吃饭时他举着手里的啤酒杯笑：“这两年要是没有美元新台币汇率涨的这一波，我那个小工厂早就关门给工人发遣散费了。”2021年美元兑新台币还跌到过27.5的低位，他手里捏着30万美元的美国订单，结算的时候硬生生少赚了150万新台币，连给工人发年终奖的钱都要找亲戚周转；到2023年汇率一路摸到32的高点，同样金额的订单结算下来，他不仅补上了之前的窟窿，还斥资200万新台币升级了生产线,甚至给自己的原创棒球手套品牌开了大陆的小红书账号。
很多人总觉得“美元新台币”是金融版面上冷冰冰的数字，和普通人的体育生活八竿子打不着，但事实上，这几年汇率的每一次涨跌，早就渗透到了体育产业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里：小到跑友海淘一双碳板跑鞋的成本、棒球少年赴美追梦的学费，大到体育公司的生死、赛事版权的价格、运动员的职业选择,都被这串数字悄悄改写着。
从棒球手套到马拉松名额：涨跌背后是普通人的体育生活成本账
我身边有个台北的跑友小琳，跑龄6年，之前的惯例是每年至少出国跑2场国际马拉松，2022年她就攒着积分想报2023年的波士顿马拉松，当时查的报名费是225美元，按照当时28.3的汇率算，折合新台币大概6367元，她觉得这个价格还能接受，结果等到2023年报名通道开放要缴费的时候，美元兑新台币已经涨到了31.8，同样225美元换算下来要7155新台币，凭空多了快800元，相当于她平时在台北跑3场本地全马的报名费，犹豫了3天，她还是放弃了波马的名额，转头报了同年的金门马拉松，报名费只要1800新台币,还省了来回美国的几万块机票钱。
“不止是报名费，现在海淘跑鞋我都不敢买美国品牌了。”小琳给我算了一笔账，她之前常买的某美国品牌顶级碳板鞋，官网售价160美元，2021年汇率低的时候换算下来只要4400新台币，2023年汇率最高的时候要5088新台币，一双鞋贵了近700块，够她吃半个月的午餐，现在她买装备优先选台湾本地的运动品牌，实在要海淘也找日本或者东南亚的渠道，兑日元和新加坡元的汇率波动比美元小得多,算下来反而更划算。
受影响更大的是那些送孩子走体育留洋路线的家庭，高雄的陈先生儿子今年17岁，是台湾青少年棒球圈小有名气的左投，2022年收到了美国佛罗里达州一所棒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当时算下来一年的学费、生活费、训练费加起来要5万美元，按照当时28的汇率算，一年要140万新台币，几乎是陈先生夫妻两个人一年的全部收入，一家人犹豫了快半年都没敢签字，等到2023年汇率涨到32的时候，陈先生反而拍板送孩子去了：“现在孩子要是能在那边打上小联盟，哪怕是最低级别的新秀联盟，一个月也能拿3000美元，换算成新台币就是96000，不光够他自己花，还能往家里寄点，比在台湾打业余联赛赚得多太多了。”现在他儿子已经在小联盟打了半年比赛，前不久刚拿了分区的月度最佳投手，陈先生翻着儿子的比赛视频跟我说，要是没有这波美元升值,他可能就把孩子的职业前途耽误了。
我一直觉得，汇率从来都不是只属于有钱人的金融游戏，它和普通人的爱好选择权、梦想实现成本直接相关，当美元新台币的汇率涨1块，可能就有100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放弃了赴美训练的机会，有1000个跑友放弃了出国跑马的计划，这些隐形的影响，从来不会被写在金融版的新闻里,但真实地发生在每一个喜欢运动的普通人身上。
赚美元的笑了，花美元的哭了：两级分化的体育从业者生态
汇率波动带来的，更是台湾体育产业的一次大洗牌，从业者的处境几乎被分成了完全对立的两个阵营：做出口生意、收美元的赚得盆满钵满，做进口生意、花美元的叫苦不迭。
阿凯就是典型的“赚美元”阵营的受益者，他的工厂有23个工人，之前90%的订单都是给美国的小众棒球品牌做代工，结算全是用美元，2021年汇率跌到27.5的时候，他接的订单都是半年前按29的汇率报的价，每1万美元的订单结算下来就要亏15000新台币，那一年他亏了近300万新台币，差点把工厂抵押出去，2022年开始汇率一路上涨，他手里的订单还是按之前的美元报价签的，结算的时候每1万美元反而能多赚好几万新台币，仅2023年一年，他靠汇率差就多赚了400多万新台币，不仅还清了之前的欠款，还注册了自己的原创品牌“野球家”，现在一半的产能用来做自己的品牌，不再完全依赖海外代工订单，和他情况类似的还有台湾的很多运动器材代工厂，比如给国际品牌代工羽毛球拍、自行车的企业，这两年靠着美元升值，利润普遍涨了20%以上,不少企业还在扩招工人扩大产能。
另一边的“花美元”阵营就过得格外艰难，我认识台湾某体育转播平台的内容总监阿哲，他们平台每年要花3000万美元买MLB和NBA的版权，全部是美元结算，2021年汇率28的时候，一年的版权成本是8.4亿新台币，2023年汇率涨到32的时候，同样的版权成本变成了9.6亿新台币，凭空多了1.2亿的支出，相当于平台300个员工一年的工资总额，为了填补这个窟窿，他们平台2023年两次调高会员费，涨幅达到了35%，还是流失了近20%的会员。“现在我们谈新的版权合同，都要和对方加汇率浮动条款，要是美元涨超过5%，对方要承担一半的差价，不然真的不敢签。”阿哲说，2022年还有3家平台竞争NBA的版权，2023年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了,另外两家直接因为付不起涨起来的版权费退出了竞标。
同样难过的还有做国际体育旅游的旅行社，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台北有一家旅行社做了3个观赛团，报价的时候按30的汇率算的成本，等到要付酒店、球票的费用的时候，汇率涨到了32，每个团亏了近20万新台币，3个团亏了60万,那一年直接倒闭了。
我在和台湾体育产业协会的人交流的时候就说过，这次汇率波动其实是给全行业敲了个警钟：之前很多从业者都是赚“顺差钱”，靠天吃饭，行情好就赚，行情差就死，完全没有抗风险能力，那些只做单一业务、单一结算货币的公司，一波汇率波动就能把它拍死，本质上还是因为自身的竞争力不够,没有对冲风险的能力。
被改写的人才流向：汇率悄悄改变台湾体育的未来
更值得关注的是，美元新台币的汇率变化，正在悄悄改变台湾体育人才的流动逻辑，长期来看,甚至会影响台湾体育的优势项目格局。
最明显的就是棒球人才的流向，之前台湾的优秀棒球选手，不少人会选择留在台湾打中职，或者去日本职棒发展，毕竟离家近，生活习惯也适配，但这两年美元升值，去美国打职棒的收入性价比一下子高了很多：美国小联盟最低级别球员的月薪是3000美元，换算成新台币就是96000，和台湾中职新秀的月薪差不多，但要是能打上大联盟，底薪就是70万美元一年，换算成新台币就是2240万，是台湾中职顶薪的3倍还多，我查了一下数据，2023年台湾报名参加美国职棒选秀的选手有17人，比2021年的8人翻了一倍还多，不少本来打算签中职的年轻选手,都选择再等一年试试能不能被美职棒的球探看中。
反倒是之前很多愿意来大陆打CBA的台湾篮球运动员，现在的选择更多元了，之前CBA给台湾球员的薪水换算成新台币，比在台湾联赛高不少，所以不少优秀的台湾球员都愿意来大陆打球，但这两年一方面美元升值，另一方面韩国KBL、日本B联赛给的薪水很多都是美元结算，算下来和CBA的报价差不多，甚至更高，所以现在不少台湾篮球选手更倾向于去日韩联赛打球，毕竟赚的美元更“值钱”。
还有体育行业的基层人才流动，之前台湾很多体育院校都有和美国大学的交换项目，每年送不少学生去美国留学训练，但这两年因为美元升值，留学成本涨了近15%，不少家庭承担不起，很多学校都缩减了和美国院校的合作，转而和日本、澳大利亚的体育院校合作，毕竟兑日元、澳元的汇率波动更小,留学成本也更低。
我一直觉得，人才是体育产业的根本，汇率看起来只是一串数字，但它会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年轻人的职业选择，越来越多的棒球人才愿意去美国打球，肯定会带回更先进的训练理念，带动台湾棒球的整体水平；但如果篮球人才因为汇率原因不愿意去更高水平的联赛锻炼，长期来看反而会限制台湾篮球的发展，这些影响可能要5到10年才会显现出来,但现在已经埋下了伏笔。
破局之路：别让汇率涨跌捆住产业的手脚
汇率波动是不可控的外部因素，但不代表从业者只能被动接受涨跌，这两年我见过很多台湾的体育人，都在想办法对冲汇率风险,走出了自己的破局路。
阿凯现在的做法就很有代表性：他现在接海外订单的时候，都会和客户约定汇率锁定条款，要是汇率波动超过3%，报价就跟着调整，不会再出现之前接了订单反而亏钱的情况；同时他主动拓展了大陆和东南亚的市场，现在他的业务里，美元结算的比例已经从之前的90%降到了40%，剩下的60%用人民币、新台币和日元结算，相当于把鸡蛋放到了不同的篮子里，哪怕美元再出现大的波动，也不会影响整体的营收，2023年他在小红书开了账号卖自己的原创棒球手套，现在每个月在大陆就能卖100多双，营收稳定,还不用承担汇率风险。
阿哲所在的转播平台，现在也不再把所有成本都砸在海外版权上，他们2023年开始花力气做本地赛事的转播，比如台湾高中篮球联赛HBL、中职的次级联赛，还做了不少球员专访、训练vlog之类的衍生内容，现在本地内容的流量占比已经达到了40%，广告收入也涨了30%，不再完全依赖海外赛事的会员费收入,版权成本的压力也就小了很多。
还有不少普通的体育爱好者，也在主动调整自己的运动消费习惯：更多人选择参加本地的赛事，支持本地的运动品牌，不仅降低了自己的消费成本，也给本地的体育产业带来了更多的流量，2023年台湾本地马拉松的参赛人数比2021年涨了40%，本地运动品牌的营收普遍涨了20%以上,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始终觉得，不管美元新台币的汇率怎么变，体育产业说到底是“人的生意”，只要你能拿出好的产品、好的内容，满足大家的运动需求，就永远有生存的空间，之前很多台湾体育从业者太依赖海外市场、海外IP，相当于把自己的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汇率一涨就慌了神，其实完全没必要：大陆有14亿人的消费市场，台湾本地也有不断增长的运动需求，把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做起来，把自己的品牌做起来，不管外部环境怎么变,都有站稳脚跟的底气。
前阵子和阿凯通视频，他正在仓库里打包要发往大陆的棒球手套，背景里工人正在装箱，他举着手机给我看新出的少年款手套：“之前总觉得做代工赚美元稳，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品牌、自己的市场，才是最稳的，美元新台币涨也好跌也好，我把东西做好，就不怕没人买。”你看，那些打不倒你的波动，最终都会变成你成长的底气，对个人是这样，对整个体育产业,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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