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上海参加全国青少年花样滑冰邀请赛的报道,在候场区第一眼就注意到了16岁的佐藤丽娜:浅棕色的自然卷发扎成高马尾,浅褐色的眼窝比同龄的东亚小孩更深,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说日语带着标准的关东腔,转头接妈妈电话的时候又能蹦出一串卷舌音浓重的俄语,她是典型的日俄混血,爸爸是旅居俄罗斯12年的日本冰球教练,妈妈是曾经入选过俄罗斯国青队的花样滑冰单人滑选手,她7岁跟着父母回日本定居,现在一边在东京读高中,一边在俱乐部训练花滑,是日本花滑界少年组最被看好的种子选手之一。 那天比赛她拿了少年组女单的金牌,下台的时候我看见她一手接过日本观众递来的日章旗签名,一手接过外婆家亲友团递来的俄罗斯三色旗合影,没有任何违和感,采访的时候我问她“你更愿意别人说你是日本选手还是俄罗斯选手”,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说:“能不能就说我是花样滑冰选手?”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很多人提起日俄混血的体育从业者,第一反应都是“天生buff叠满”:既有俄罗斯人天生的爆发力和耐力优势,又有日本人的细腻和韧性,从小就能接触到两个体育强国的训练体系,赢在了起跑线上,但接触过这个群体之后我才发现,大部分人只看到了他们的天赋红利,却没看到他们站在两种文化的夹缝里,要比普通运动员多走多少弯路,多做多少人生选择题。
身份标签的两面:是“天之骄子”,也是“两头不靠的外人”
佐藤丽娜的身份困惑从小学就开始了,她在俄罗斯出生长到7岁,刚回日本上学的时候,因为长得“像外国人”,被同班同学孤立了整整半年:大家都觉得她不会说日语,体育课分组做游戏没人愿意带她,甚至有调皮的男生会拽她的卷发说她是“外来户”,等她终于把日语说的和本地人一样流利,甚至能说一口地道的关东俚语的时候,每年暑假回俄罗斯外婆家,亲戚又会开玩笑说她是“不会说俄语的假俄罗斯人”,一起玩的小孩也会因为她说话带日语口音,不愿意带她去当地的冰场玩。 这种“两头不靠”的尴尬,几乎是所有日俄混血运动员的共同经历,现役日本男排副攻高松卓真是另一个典型的例子:爸爸是日本人,妈妈是俄罗斯前排球国手,他19岁就入选了日本男排国家队,刚进队的时候队友都把他当外援对待:吃饭的时候不敢和他坐一桌,训练休息的时候也没人主动和他搭话,甚至有记者采访的时候直接问他“作为俄罗斯裔选手,你觉得你能融入日本队吗?”,他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甚至刻意去晒黑,染黑头发,就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日本人”,但就算这样,还是有球迷在他发挥不好的时候去他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说他“毕竟不是纯日本人,没有为国效力的荣誉感”。 而比身份认同更现实的问题,是国籍选择的两难,很多日俄混血从小就拥有双国籍,但根据日本的法律,22岁之前必须选择放弃其中一个国籍,这对运动员来说几乎是人生最重要的选择题:选日本国籍,就能代表日本参加国际赛事,享受日本成熟的青少年体育保障体系,但俄罗斯的家人会觉得你“忘本”;选俄罗斯国籍,就能进入俄罗斯更顶尖的专业队训练,但很多从小在日本长大的混血,根本适应不了俄罗斯的训练环境,佐藤丽娜现在就卡在这个关口:日本冰协已经找她谈了好几次,希望她能早点确定国籍,备战2028年的洛杉矶奥运会,她跟我说她现在根本不敢想这件事,“选哪边都像在抛弃另一半的自己”。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混血运动员的“天赋滤镜”本质上是一种傲慢:我们只看到他们继承了两个种族的运动优势,却看不到他们从懂事起就要面对的身份撕裂,这种撕裂带来的内耗,是普通运动员永远不需要面对的,很多本来很有天赋的混血小运动员,就是迈不过身份认同这道坎,最后早早放弃了体育道路。
双重训练体系的碰撞:是双倍buff,也是双倍的“不兼容”
除了身份的困惑,日俄混血运动员还要面对另一个难题:两种完全不同的体育训练体系的碰撞。 佐藤丽娜的妈妈从小就给她按俄罗斯花滑的训练体系练:狠抓力量和跳跃,每天至少3小时陆地训练,12岁就开始练四周跳,觉得“只要能跳更高更难的动作,就能拿高分”,但她在日本的教练完全是另一种思路:要求她先把滑行基础打牢,抠每一个压步的角度,每一个旋转的姿态,甚至每一个表情的管理,觉得“花滑是艺术,滑行的美感和艺术表现力比跳跃难度更重要”,两种思路经常打架:去年她练4S(后内结环四周跳)的时候,妈妈觉得她的力量已经完全够了,可以直接上冰练,教练却觉得她的滑行基础还没扎实,强行上难度容易受伤,两个人当着她的面吵了好几次,她夹在中间不知道听谁的,最后偷偷练的时候摔了脚,韧带拉伤养了三个月,错过了当年的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 这种“两套标准”的拉扯,前WBA超最轻量级拳王阿列克谢·佐藤也深有体会,他爸爸是日本的业余拳击教练,教他的是日式拳击的精髓:灵活的躲闪、精准的打点,主打一个以巧取胜;妈妈是俄罗斯前女子拳击国家队的队员,教他的是俄式拳击的路子:力量对抗、压迫式进攻,主打一个重击KO,一开始他把两种方法混着练,结果成了“四不像”:打业余赛的时候,既没有日式拳击的灵活度,也没有俄式拳击的冲击力,连着输了8场比赛,一度被教练劝退,他花了整整5年的时间,才把两种风格磨合成了自己的东西:用日式的躲闪躲开对手的进攻,再用俄式的重击终结比赛,27岁那年拿到了WBA的金腰带,出场的时候他的背景音乐前半段是日本传统的太鼓乐,后半段是俄罗斯的摇滚,被拳迷称为“冰与火的结合体”。 我从来都不觉得混血运动员的成功是“天赋使然”,相反,他们要比普通运动员多走很多试错的路:普通运动员只需要吃透一套训练体系就够了,他们要在两套甚至多套完全不同的体系里找平衡,找最适合自己的路,这个试错的成本极高,很多人没等到找到平衡的那一天,就已经被伤病或者成绩压力淘汰了,那些最后站在领奖台上的混血运动员,付出的努力一点都不比普通运动员少,甚至要更多。
撕掉标签之后:体育才是唯一的通用语言
去年上海那场邀请赛,佐藤丽娜的节目编排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短节目选的是日本动画《千与千寻》的配乐《永远同在》,穿着白底绣着樱花的考斯滕,动作软萌细腻,连鞠躬的姿势都是标准的日式礼仪;自由滑选的是俄罗斯经典芭蕾舞剧《天鹅湖》的片段,穿的是黑天鹅的考斯滕,动作充满力量感,跳四周跳的时候爆发力十足,两个节目风格切换得毫无违和感,全场观众站起来给她鼓掌,不管是日本来的观众还是俄罗斯来的观众,都在喊她的名字。 那场比赛之后,再也没人纠结她到底是日本人还是俄罗斯人,大家提到她,第一反应都是“那个能把两种风格滑到极致的小姑娘”,日本冰协的教练采访的时候说,她是第一个能把日式花滑的细腻和俄式花滑的力量融合得这么好的选手,“这就是她独一无二的优势”。 高松卓真也慢慢撕掉了自己的“混血标签”:东京奥运会男排小组赛,日本队对阵巴西队,最后关键时刻他替补上场,连发三个ACE球帮日本队逆转赢了比赛,那天日本的体育新闻头版头条写的都是“高松卓真三个发球锁定胜局”,没人提他的混血身份,现在他是日本男排的开心果,经常给队友带俄罗斯的巧克力,出国比赛碰到俄罗斯队的选手,他还能当临时翻译,队友开玩笑说他是“队里的文化交流大使”,他自己说“现在大家终于记住我是个排球运动员,而不是个日俄混血了”。 我一直很反感现在媒体动不动就给运动员贴标签:“混血天才”“归化选手”“黑马小将”,这些标签本质上都是对运动员努力的消解,体育本身就是没有国界、没有血统之分的,站在赛场上,唯一的评判标准就是你的实力,只要你能拿出足够好的成绩,只要你真的热爱这项运动,不管你是什么血统,什么出身,观众都会给你掌声。 就像谷爱凌说的那句“我不是要代表哪个国家,我是要代表自己,把这项运动的魅力展现给更多人看”,对运动员来说,血统、国籍、身份,这些都是附加的标签,你从事的项目本身,才是你最核心的身份。
写给所有“夹缝里”的年轻人:不必强行归属,你的赛道自己定义
其实不只是日俄混血运动员,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处在“两头不靠”的夹缝里:跨国家庭的孩子不知道自己该归属于哪个国家,跨省定居的人不知道自己算哪里人,跨行业转行的人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领域,我们好像一辈子都在找自己的“归属”,想把自己塞进某个既定的标签里,好像只有这样才有安全感。 但佐藤丽娜的故事给了我另一个答案:你不必非得选一个归属,也不必非得撕掉自己的与众不同,你完全可以把“夹缝”变成自己独一无二的赛道,她没有强迫自己选“做日本人”还是“做俄罗斯人”,而是把两种文化的优势都融入到自己的节目里,做出了别人做不出来的作品;高松卓真没有强迫自己“更像日本人”,而是把自己会两种语言、懂两种文化的优势变成了队里的刚需,成了不可或缺的成员。 我之前还认识一个日俄混血的健身博主,爸爸是日本人,妈妈是俄罗斯人,他做的健身教程一半是日式的居家轻健身,适合没有时间去健身房的上班族,一半是俄式的力量训练,适合想要增肌的健身爱好者,两边的受众都很喜欢他,现在全网粉丝过百万,大家提到他,第一反应是“那个健身教程特别实用的博主”,根本没人在意他的混血身份。 你看,当你把自己的与众不同做到极致的时候,那些曾经让你困扰的标签,都会变成你的专属优势,身份从来不是别人给你定义的,是你自己活出来的,你不需要得到某一群人的认可才算有归属,你热爱的东西,你为之奋斗的事业,就是你的归属。 那天采访结束,佐藤丽娜给我签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滑冰就是我的家”,我看着她抱着奖牌和两边的亲友团合影,一会儿说日语一会儿说俄语,笑得特别开心,突然就觉得,所谓的“夹缝”从来都不是困境,而是老天给你的礼物:你比别人多看过一个世界,多体验过一种文化,你完全可以跑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没必要非得挤在别人的赛道里。 不管是日俄混血的运动员,还是每个在夹缝里寻找自我的普通人,我们都不必为了归属感强行削足适履,你是谁,你要去哪,从来都不需要别人说了算,你跑得足够远,足够亮,你站的地方,就是属于你的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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