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跟着做国家队队医助理的发小去顺义的体操训练中心送爱心物资,那天北京刮着六七级的大风,我裹着厚羽绒服还冻得打哆嗦,刚推开体操馆的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和此起彼伏的“砰砰”声撞了个满怀——那是跳马落地砸在垫子上的闷响,是高低杠换杠时器械的晃动感,是平衡木掉下来磕到木质台面的清脆声响,那天我在馆里待了7个小时,打破了我此前对国家体操运动员的所有刻板印象:他们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奖牌机器”,也不是活在新闻通稿里的符号,他们就是一群会疼、会馋、会想家,把整个青春都钉在体操房里的普通人。
别神化他们:他们首先是会掉眼泪的二十岁小孩
我进馆的时候刚好赶上下午的训练间歇,十几个穿着紧身训练服的小孩围在场边休息,最小的看起来才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坐在地上晃着脚跟队友聊天,手背上还留着刚挂完点滴的针孔,发小指了指蹲在储物柜边上偷偷吃东西的小姑娘说,那是陈乐乐,16岁,国家队的平衡木后备队员,去年青运会拿了平衡木亚军,现在正在冲明年世锦赛的参赛名额。 我凑过去的时候,乐乐正飞快地把一颗奶糖塞进嘴里,看见我过来赶紧把手里的糖盒往储物柜里塞,耳朵尖都红了,后来我才知道,体操运动员对体重的管控严格到近乎苛刻,一两的体重浮动都可能影响空中转体的重心,高糖高油的东西更是绝对的违禁品,这盒草莓奶糖是她妈妈上个月来看她的时候偷偷塞给她的,她藏了快半个月,只有训练状态特别好的时候才敢拿出来吃一颗。 那天我帮发小给队员们换护具,摸到乐乐手腕的时候她疼得缩了一下,我掀开她的护腕才看见,手腕上的茧子磨破了,脓水把胶布和皮肤粘在了一起,发小给她消毒的时候,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问她疼不疼,她摇了摇头说“没事,昨天练转体的时候磨的,等茧子再厚点就不疼了”,换完护具她躲到楼道里给妈妈打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妈我昨天一套平衡木连下来没掉,教练夸我进步了,你上次说要给我寄的酱鸭别寄了啊,教练说盐分太高容易水肿,等我比完全锦赛再吃。”挂了电话她擦了擦眼睛,蹦蹦跳跳地又跑回了平衡木边上。 我当时站在边上特别感慨:我们总习惯把国家体操运动员塑造成“不怕苦不怕疼”的铁人形象,可是剥开“国家队”的光环,他们也只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孩,要是走普通的升学路,现在可能还在跟爸妈撒娇要奶茶喝,可是他们却要在最好的年纪,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和克制,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训练服和胶布后面,我一直觉得,“神化”运动员本质上是另一种不尊重,你只有看见他们的脆弱,才能真正懂他们的坚持有多可贵。
那些“多余”的努力,才是托举他们站在领奖台的底气
那天我在训练馆里待了一下午,印象最深的是自由操场地的一个男队员,发小说那是肖若腾,那天他在练一个难度分6.8的空翻连接动作,我数了数,一下午他翻了至少有八十次,每一次落地都发出闷响,边上的教练拿着计时器喊“重心再压一点!刚才慢了0.1秒!”。 休息的时候肖若腾坐在场边冰敷肩膀,发小过去给他换冰袋,我才看见他的肩肿得比另一边高了一圈,上面还有好几道旧的伤疤,发小后来跟我说,肖若腾的肩伤已经有快八年了,2021年东京奥运会比全能之前,他的肩刚打了三针封闭,上场之前疼得抬胳膊都费劲,还是咬着牙比完了全程,最后打分出来的时候,他盯着计分板看了好久,下来之后没说别的,只跟队医说“帮我冰敷一下,明天还有单项”。 很少有人知道,体操运动员台上十秒钟的完美动作,背后是至少十万次的重复训练,我之前跟另一个国家队的高低杠选手唐茜靖聊天,她跟我说为了改一个杠上连接的发力习惯,她整整三个月每天泡在高低杠区域,每天加练150次上杠动作,手上的胶布一天换三回,磨破的茧子粘在杠上,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血肉,她都没吭过一声,后来那个动作的成功率从最开始的30%升到了98%,东京奥运会上她把那个动作做出来的时候,解说员在台上惊呼“完美到没有扣分点”,可是没人知道,为了这2秒的动作,她磨坏了12副训练手套,手上的茧子厚到用剪刀剪都没感觉。 我一直不认同“体操运动员靠天赋吃饭”的说法,在绝对的努力面前,天赋其实不值一提,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队员,因为受不了每天重复同样动作的枯燥,练了半年就退队了,最后能站在国际赛场上的,从来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而是最能扛、最能熬、愿意为了0.1的完成度多练一百次的人,那些在旁人看来“多余”的努力,那些别人看不到的凌晨的体操馆、磨破的胶布、冻得发硬的冰袋,才是他们站在领奖台时,最扎实的底气。
走下领奖台,他们的人生也不只有“金牌”这一个答案
去年我去武汉参加一个少儿体育的论坛,碰到了退役多年的程菲,她现在是武汉体育学院的体操老师,那天她穿着运动服,带着几个十几岁的小队员来参加活动,有记者问她怎么看网友说她“发福走样”,她笑着说:“我已经过了需要靠体型证明自己的年纪了,我练了二十多年体操,拿过那么多世界冠军,现在的价值就是让更多小孩感受到体操的乐趣,这比拿奥运金牌还重要。” 我之前也接触过不少退役的体操运动员,很多人觉得体操运动员吃的是青春饭,退役之后就没出路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有个叫张磊的前国家队自由操选手,因为腰伤22岁就退役了,他没选择当教练也没选择进体制,而是回山东老家开了个少儿体操启蒙馆,收费特别低,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去上课还能免学费,很多感统失调的小孩在他那练了半年体操,协调性好了不止一点,他跟我说:“我练了十几年体操,没站上过奥运领奖台,之前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失败了,后来才发现,体操给我的东西从来不是奖牌,而是刻在骨子里的韧性,我现在把这些东西传给小孩,就算他们以后不做专业运动员,练体操练出来的抗挫能力,也够他们用一辈子了。” 还有奥运冠军邓琳琳,退役之后去了北大读国际关系,现在在做体育外交的工作,之前我看她的采访,她说“体操不是我人生的全部,只是我人生的一段经历,它教会我的坚持和韧性,让我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好”。 我一直特别反感外界给体操运动员套上“金牌至上”的枷锁,好像拿不到金牌这么多年的训练就白费了,好像退役之后不做体操相关的工作就是浪费资源,可是你要知道,他们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个选项,那些在训练馆里练出来的坚韧、抗压能力、追求极致的态度,早就刻进了他们的骨血里,不管以后做什么,这些都是他们最宝贵的财富,他们的人生价值,从来不需要一块奖牌来定义。
多给他们一点宽容,比喊一百句“加油”更重要
去年全锦赛的时候,有个叫林晓的18岁跳马小将,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摔了出去,最后拿了倒数第一,比赛视频传到网上,评论区全是骂声:“这么差也好意思代表国家队参赛?”“浪费国家资源,不如回去读书”“我上都比她跳得好”,可是没人知道,她比赛前三天刚烧到39度,训练的时候摔了腰,打了封闭才上的赛场,摔下来之后她第一反应是爬起来给裁判鞠躬,下场之后对着教练哭着说“对不起,我给队里拖后腿了”。 我后来在训练馆碰到过她,那时候她刚恢复训练,跳马落地的时候还是有点不稳,每次跳完都要跟教练鞠个躬说“我再练一次”,她跟我说,比赛之后她不敢看手机,把所有社交软件都删了,躲在宿舍里哭了三天,总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的期待,我当时听了特别难受,我们总习惯在运动员拿金牌的时候涌上去欢呼,把他们捧成英雄,可是一旦他们失误了,就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把所有的恶意都泼到他们身上。 你知道体操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有多短吗?大部分女子体操运动员的巅峰期只有3-5年,从四五岁开始练,练十几年,可能就只有一次参加奥运会的机会,为了站在赛场上,他们已经拼尽了全力,哪怕没有拿到奖牌,也不该被这样苛责,我一直觉得,对运动员最好的支持,从来不是他们拿金牌的时候喊“你是我的神”,而是他们失误的时候,你能说一句“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 那天我离开训练馆的时候,陈乐乐追出来塞给我一颗草莓奶糖,她的手上还缠着新的胶布,脸上的汗还没干,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姐你吃,我今天平衡木连做了十套都没掉,教练奖励我多吃一颗糖!”我接过糖,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回馆里,背景是墙上贴着的“拿干净金牌,做正直的人”的标语,突然觉得特别感动。 这些国家体操运动员,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被所有人记住,可能拼了一辈子都拿不到奥运金牌,可是他们把整个最美好的青春都献给了自己热爱的事业,他们手上的茧、身上的疤、流过的汗、掉过的眼泪,都是比金牌更耀眼的勋章,我们能做的,从来不是用金牌去定义他们的价值,而是看见他们作为普通人的付出和坚持,给他们多一点包容,多一点理解,毕竟他们站在赛场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我们的骄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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