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庭申，举着190公斤杠铃的慢天使，把命运的嘲讽都举过头顶

我至今还记得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举重馆里的那阵欢呼，当天是男子54公斤级决赛，吴庭申第三次站在190公斤的杠铃前，走路还微微晃着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抓杆、起身、撑住——整套动作不算特别流畅，甚至胳膊还抖了两秒，但当三盏白灯同时亮起的那一刻，整个场馆的欢呼声快把屋顶掀翻了，这个从小被人说“这辈子只能靠爸妈养”的脑瘫男孩，把比自己体重三倍还多的杠铃，稳稳举过了头顶，也把所有对他的质疑、嘲讽、怜悯,全都砸在了地上。

被命运“绊”了一脚的童年：我不是“傻子”

1993年，吴庭申出生在福建漳州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出生时的缺氧后遗症让他患上了脑瘫，不仅走路比同龄人晚了好几年，说话也含糊不清，甚至连拿筷子这样的简单动作,他都要练上几百次才能勉强做到。

小时候的吴庭申是村里大人嘴里“可怜的孩子”，也是不少小孩欺负的对象，他走路晃晃悠悠，经常摔得膝盖流血，有人当着他爸妈的面就说“这孩子以后啥也干不了，只能拖累家里”，上学的时候同学给他起外号叫“傻子”，没人愿意跟他一起玩，他就经常一个人蹲在操场边上看别人上体育课，看着男生们比掰手腕、比跑步,他心里特别羡慕。

我之前看他的采访里提到过一件小事：12岁那年他想学骑自行车，爸妈怕他摔着坚决不同意，他就偷偷把家里的旧自行车推到打谷场练，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最严重的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伤口深到能看见骨头，他爸找到他的时候气得要把自行车砸了，他抱着车座哭着说“别人都能骑，我也能骑，我不想出门还要你们带我，我不想别人说我是废人”，就凭着这股拗劲，他练了整整一个月，最后真的能骑着车在村里晃悠了，那天他绕着村子骑了三圈，风刮在脸上，他说那是他长那么大第一次觉得“我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2009年福建省残联到各地选拔运动员，举重教练一眼就看中了这个上肢力量比普通成年人还大的男孩，当时16岁的吴庭申想都没想就答应去试训，他说“那时候我就想，终于有一件事，我不用靠腿也能做好”，可真进了队他才发现，举重对他来说比学骑车难100倍：因为脑瘫导致的平衡感差，别人练一个星期就能熟练掌握的发力动作，他练了三个月还会晃；别人练10组动作就能休息，他要练20组才能找到发力的感觉，他的手掌上的茧子比干了一辈子农活的爸爸还厚，每次训练完脱手套，裂开的茧子渗出来的血经常粘在手套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从来没跟教练说过一句苦，有次队里放假他回家，妈妈给他洗训练服，一拧衣服全是咸的汗，后背的位置结了一层白白的汗碱，妈妈躲在卫生间哭了半个小时，他还笑着举着自己的胳膊跟妈妈说“你看我肌肉又粗了，下次肯定能拿奖”。

杠铃上的汗与泪：我要把“不可能”举起来

2010年，训练了一年的吴庭申第一次参加福建省残运会，就拿到了男子举重52公斤级的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他看着台下哭成泪人的爸妈，第一次觉得“我也能让我爸妈骄傲”，从那之后，他训练得更拼了，他的目标从“拿省奖”变成了“拿全国奖”“拿世界奖”。

2015年全国残运会，吴庭申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全国金牌，走出赛场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爸妈打电话，因为太激动，他话都说不利索，翻来覆去就一句“爸、妈，我拿第一了”，2018年雅加达亚残运会是他第一次参加国际赛事，赛前一个月他不小心闪了腰，腰间盘突出疼得他连睡觉都只能侧躺着，教练跟他说实在不行就退赛，下次还有机会，他说“我练了9年才站到国际赛场，差1斤我都对不起我自己”，比赛前他打了封闭针，腰上贴满了膏药，咬着牙举起来180公斤，拿到了自己第一个亚残运会冠军，走下领奖台的时候，他腰已经疼得直不起来了，队医给他按摩的时候他疼得满头是汗,却一直攥着金牌笑。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在雅加达比完赛之后接受采访，有记者问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他想了半天，含糊不清地说“值，以前别人说我什么都干不了，现在我站在外国的领奖台上，升中国的国旗，我觉得我比很多健全人都强”，那天我在屏幕前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突然就红了眼眶，我们总说“命运不公”，可总有人拿着一手烂牌,硬生生打出了王炸。

杭州亚残运会备战的那半年，吴庭申把自己的训练量又加了三分之一，190公斤是他之前训练最好的成绩，他想在家门口的赛场上突破自己，决赛那天前两把试举190公斤都失败了，第一把因为重心不稳晃了一下，第二把胳膊没撑住，下台的时候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实在不行咱们就保银牌，也挺好的”，他摇了摇头，看着台下举着他名字灯牌的妈妈，咬了咬牙走上了台，迈上比赛台的时候他还差点绊了一下，全场观众都在喊“吴庭申加油”，他走到杠铃跟前，摸了摸熟悉的杠铃杆，深吸了三口气，弯腰抓杆的那一刻,整个场馆都安静了。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我要举起来，我不能让我妈失望，我不能让自己失望”，当三盏白灯亮起的时候，他把杠铃狠狠砸在地上，对着台下的方向鞠了一躬，嘶吼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到场馆的每一个角落，全场观众都站起来为他鼓掌，他妈妈在台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教练也红了眼睛，那天他不仅拿到了金牌,还打破了亚残运会的纪录。

赛后他把金牌挂在妈妈脖子上，用自己的奖金给妈妈买了个金镯子，他说“小时候你带着我出门，别人都对你指指点点，说你生了个傻儿子，现在你儿子给你长脸了，以后谁也不能再说你儿子不行”。

我不是“励志符号”：我只是想过好自己的人生

现在的吴庭申已经是拿过无数奖项的“举重名将”，但私底下的他跟普通的90后没什么区别：喜欢刷短视频，爱吃螺蛳粉，放假的时候会跟队友一起逛夜市，还会跟队友组队打游戏，虽然操作不太好，但每次赢了都高兴得手舞足蹈，他的短视频账号里偶尔会发自己训练的日常，评论区很多人给他留言说“你太励志了，我遇到困难想想你就有动力了”，他看到了总会回复“大家都一样，好好过日子就行，不用把我当榜样”。

这里我想说说我自己的观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提到残奥运动员，第一反应就是“励志”“不容易”，但这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和赞美，其实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种冒犯，就像吴庭申说的“我练举重不是为了让你们可怜我，我是因为喜欢，因为我能靠这个吃饭，能养我爸妈，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在残奥赛场上，体育的意义早已经超越了成绩本身：吴庭申每一次举起杠铃，都是在向所有质疑他的人证明“我能行”，都是在跟不公的命运对抗，他举的不是冷冰冰的铁块，是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的“你不行”“你做不到”，是别人异样的眼光，是命运给他的所有枷锁，当他把这些东西全都举过头顶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人生的赢家了。

去年我有机会去福建的残疾人训练中心采访，刚好碰到吴庭申在给队里的小队员指导动作，他说话还是有点含糊，走路还是有点晃，但教起动作来特别认真，有个刚进队的小队员跟他说“申哥，我觉得我太笨了，总是练不好”，吴庭申把自己的手掌伸给他看，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他说“你看我这手，练了14年才练成这样，你才练了几个月急什么？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一天你也能站在领奖台上”。

现在的吴庭申还有个目标，就是能站在残奥会的领奖台上，他说“我练了这么多年，就想拿个残奥会的金牌，让国旗在残奥会的赛场上升起来”，我问他有没有想过退役之后干什么，他笑着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当举重教练，教更多跟我一样的孩子练举重，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累赘，我们也能靠自己的本事过上好日子，也能给自己给爸妈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