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杭州拱墅区采访民间篮球联赛,刚好赶上当地城运便民场馆的开放日,本来我以为又是摆着宣传展板、走个过场的活动,没想到推开场馆门的瞬间我愣了:穿校服的初中生占了两片羽毛球场地,扣杀的喊声比场馆里的音响还响;角落的柔力球区,几个头发花白的阿姨跟着音乐转体挥拍,动作比不少年轻的健身博主还标准;玄关的长椅上,一个挂着外卖头盔的小哥正低头换跑鞋,脚边还放着没送完的两单奶茶,看见我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有半小时超时,我去外面绿道跑两圈就回来接单。” 放在三年前,我对“城运”的认知还停留在四年一届的城市运动会:是专业运动员穿着统一队服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是奥体中心挂着的红色横幅,是新闻里动辄几亿的场馆建设预算,但做体育行业写作这5年,我跑了全国27个城市,见过老家属区里改造出来的灯光球场,见过城中村空地上搭起来的乒乓球台,见过跟着绿道跑团跑完全马的快递小哥,我才慢慢明白:城运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它早就长在了城市的褶皱里,成了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
别不信,城运的毛细血管早就长到了你家楼下
2021年我去武汉青山区调研老城区体育改造,在武钢老家属区里见到了现在被很多人当成城运惠民样本的“钢城运动盒子”,那原本是个废弃了快10年的物资仓库,外墙掉着皮,周围堆满了居民放的旧家具和自行车,改造之后刷成了明黄色的外墙,里面隔出了羽毛球场、乒乓球台、老年活动室,外面的空地上还装了单杠和儿童滑梯,走路最远的楼栋到这儿也只要3分钟。 我在柔力球区碰到了62岁的张桂英阿姨,她是原武钢后勤处的退休职工,手里的球拍柄已经磨得发亮,她跟我说,退休前她就坐了20多年办公室,退休之后没事干就凑在楼下麻将馆打牌,最严重的时候腰间盘突出犯了,连下楼买菜都要老伴扶着,药吃了一大堆也不见好,2020年运动盒子刚开的时候,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喊她去免费的柔力球班,她还不愿意去:“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动什么动,运动不都是年轻人的事?” 后来被邻居拉着去试了一次,从此就上了瘾,现在她每天早上7点准时到场地练一个小时,下午还要来跟队友排练比赛动作,上个月代表青山区去省里参加柔力球比赛,还拿了银奖,她掏出手机给我看比赛的视频,镜头里的她穿着统一的运动服,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动作舒展,眼睛亮得像十几岁的小姑娘:“你看我现在,扛20斤米上五楼都不喘气,麻将桌我现在坐半小时就腰不舒服,总想着来挥两拍子,以前总觉得运动要花好多钱去健身房,要请私教,现在下楼就有免费场地,还有老师免费教,这不比打麻将香?” 去年我去深圳龙华区的城中村调研,也见过类似的场景,一块原本堆着建筑垃圾的闲置空地,被城运惠民工程改造成了灯光篮球场,晚上10点还亮着灯,场边摆着免费的直饮水机和休息椅,我在那碰到了00后厂哥小李,他在附近的电子厂上班,每天要在流水线站10个小时,以前下班就回出租屋刷短视频,越刷越空虚,有时候熬到两三点还睡不着,第二天上班昏昏沉沉的总出错,现在他每天下班都会来打一个小时球,打累了就坐在场边跟球友聊聊天,回去倒头就睡,第二个月就拿了车间的全勤奖。 “我以前攒钱都用来买游戏皮肤,现在攒钱买了双200多的球鞋,这是我长这么大买过最值的东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跑着上场的时候背后的T恤已经湿了大半,却比我见过的很多坐办公室的年轻人都精神。 我一直觉得,很多城市做城运规划的时候,总陷入一个误区:要建地标性的奥体中心,要办国际级的高规格赛事,要在新闻稿里写“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提升了多少”,但实际上,老百姓需要的从来不是开车半小时才能到、订场要花上百块的高端场馆,而是下楼就能摸得到的场地,是不用花钱就能参与的活动,城运的温度,从来不是奖牌榜上的数字,是普通人抬脚就能参与的便利。
城运不是“少数人的秀场”,是普通人的生活缓冲带
今年春天我去成都,参加了温江绿道的半程马拉松,这不是那种动辄几万人参与的官方A级赛事,是当地城运系列的民间赛事,报名费只要20块钱,参赛包里除了号码布、能量胶、矿泉水,甚至还有当地著名卤味店的20元优惠券。 我在赛道上碰到了快递员大刘,他是眉山人,来成都送快递已经5年了,穿的跑鞋鞋边已经磨白了,号码布别在美团的工服外面,特别显眼,他跟我说,以前送快递天天爬楼,膝盖疼得厉害,医生让他多做有氧,他就每天送完最后一单,沿着家门口的绿道跑3公里,这一跑就是两年,这次听说家门口的半马只要20块钱,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最后跑了2小时18分,比很多常年泡健身房的年轻人还快。 “我以前总觉得马拉松是有钱人玩的,要穿几千块的跑鞋,要请私教,要去全国各地比赛,没想到这次比赛补给都是免费的,路边的志愿者看见我穿工服,还特意给我加油,说‘小哥你真棒’。”他拿着完赛奖牌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拿奖,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工作之后也没评过先进,这是我第一个奖牌,我要寄回老家给我儿子看看。” 后来我加了他的微信,看他朋友圈现在每天跑单的时候都会随身带个小水壶,送完顺路的单就要跑两公里,他说他明年要去跑全马,还要带着老婆一起报,“等我儿子放暑假,我还要带他来跑亲子跑,让他也感受感受拿奖牌的滋味”。 上个月我去西安,还跟着当地城运扶持的城墙夜跑团跑了一次,这个跑团没有报名费,没有配速要求,每周二、周四晚上8点在安定门集合,沿着城墙跑5公里,跑不动走也没关系,跑团里什么人都有:有大学教授,有开网约车的司机,有刚上高中的学生,还有开小吃店的老板,我那天体力不支,跑到一半就走不动了,旁边一个开网约车的大哥塞给我半瓶脉动,说“小伙子第一次来吧?我们这跑团不卷配速,能跑就跑,不能跑就当散步看夜景,出来动一动总比在家躺着强”,那天我们跑到终点,一群人坐在城墙根下啃肉夹馍,聊最近的烦心事,有人说最近跑单平台抽成涨了,有人说孩子期中考试没考好,没人问你是做什么的,赚多少钱,大家都是出来出汗的普通人。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以前总写职业赛事,写奥运冠军,写动辄几亿的体育产业项目,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这几年见了越来越多普通的运动者我才明白,对于普通人来说,运动根本不需要什么宏大的意义,它就是你工作累了的时候,生活烦了的时候,有个地方能出一身汗,能暂时忘掉KPI,忘掉房租,忘掉家长里短的糟心事,城运做的最棒的一件事,就是撕掉了运动“高端”“小众”的标签,把门槛降到最低,让不管是送快递的小哥,还是退休的阿姨,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成就感,这才是体育平权最实在的样子。
城运的终极答案,从来不是“办大赛”,而是“留日常”
去年杭州亚运会结束之后,我特意去奥体中心的羽毛球馆订了一次场,本来以为这种大赛级的场馆收费肯定贵,没想到工作日的上午才20块钱一小时,比我家楼下的私人球馆还便宜,场馆里一半是带孩子来练球的家长,一半是退休的老人,还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周边上班族,趁午休过来打一个小时球,工作人员跟我说,现在所有亚运场馆都对市民开放,除非有大型活动,不然基本都能订到场,价格也比私人场馆便宜30%到50%。 我老家长沙的贺龙体育馆也是如此,以前在我印象里,贺龙就是开演唱会、办大型赛事的地方,普通老百姓根本没机会进去,但这两年贺龙每天早上6点到9点都免费对市民开放,我爸现在每天早上都约着老战友去那儿打太极,他说“以前我们只能在贺龙门口的广场上打,风一吹就站不稳,现在能进馆里,冬天不冷夏天不晒,这才是体育场馆该有的样子”。 但我也见过本末倒置的城运,之前去某二线城市调研,当地花了几十亿在新区建了个奥体中心,造型修得特别漂亮,成了网红打卡点,但一年到头办不了几次赛事,平时也不对外开放,周围的居民想打球还要开车3公里去老城区的私人球馆,当地的体育部门工作人员跟我说,建这个场馆就是为了申报全国城市运动会,“先把面子做足,赛后利用的事以后再说”。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城市的城运做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国际赛事的举办权,不是看它建了多少万平的地标场馆,不是看新闻稿里写了多少亮眼的数字,而是看这个城市里,有多少普通人能每天方便地运动:放学的孩子能不能在楼下的球场跑跳,退休的老人能不能在家附近找到锻炼的地方,上班的年轻人能不能在下班之后有个地方出汗放松,城运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办几场吸引眼球的大赛,而是让运动变成像吃饭睡觉一样的日常,刻进城市的基因里。 前段时间我回长沙,在开福区的社区足球场碰到了10岁的浩浩,他爸妈都是外卖员,平时没时间管他,以前放学就回家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近视度数一年涨了200度,去年社区建了免费的城运足球场,他每天放学都来踢,现在已经是校队的前锋了,他跟我说他以后想当足球运动员,“要去踢世界杯”,夕阳照在他满是汗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那天走的时候,又碰到了开头那个换跑鞋的外卖小哥,他已经跑完两圈回来了,脸上都是汗,却笑得特别开心,拎着奶茶箱骑上车去送单,风把他的工服吹得鼓起来,像个刚赢了比赛的英雄。 其实这就是城运最好的样子:没有聚光灯,没有领奖台,没有宏大的叙事,有的只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自己的节奏里,跑起来,跳起来,笑起来,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工程,是张阿姨手里的柔力球拍,是小李脚上的旧球鞋,是大刘手里的完赛奖牌,是每个普通人生活里多出来的那一点出汗的空间,多出来的那一点快乐的可能,多出来的那一个和自己和解的出口,这才是城运真正的意义,也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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