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家里常年订《新体育》杂志,每期新刊送到,我最先抢着翻的就是封面和跨页彩图: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女排姑娘、世乒赛上举着奖杯的乒乓球队员、赛场上风驰电掣的短跑名将……那时候在我眼里,“体育”是个自带光环的词,它属于专业场馆、属于国际赛事、属于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运动员,和我们这些放学了蹲在路边跳皮筋、放假了窝在家里看动画片的普通人,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直到上周六傍晚,我下班路过小区的露天篮球场,看见个穿明黄色外卖服的小伙子把餐箱往球场边的梧桐树下一放,冲场上打球的几个高中生喊了句“加我一个!打20分钟就走!”,脱了外套就冲了上去,他技术不算好,跑起来裤腿上还沾着送餐蹭的泥点,接传球的时候差点把手机甩出去,打满三局赢了之后,他靠在栏杆上仰着脖子灌矿泉水,手机突然响了,他抓起外套和餐箱就往外跑,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喊:“你们等我啊!今天收工早我回来打下半场!”
风把他的外卖服吹得鼓起来,我站在路边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我小时候觉得遥不可及的“体育”,早就落到了烟火气里,它藏在小区的健身步道上,藏在外卖小哥的餐箱边,藏在每个普通人出汗的瞬间里,这才是我们这代人最需要的“新体育”。
被忽略的“民间体育场”,藏着最鲜活的生命力
前阵子和做互联网运营的闺蜜小楠吃饭,我惊奇地发现她之前疼到要定期去做理疗的肩颈居然好了,不用再贴满脖子的膏药,也不用每隔半小时就要站起来晃脑袋,她哈哈一笑说,哪是理疗的功劳,是她把办了一年只去了三次的健身卡转卖了,每天下班绕着小区的健身步道走3公里,走了三个月,肩颈不疼了,还瘦了8斤。
她给我看她加的小区夜跑群,群里有将近200个人,有她这样的996上班族,有退休在家带孙子的阿姨,有楼下开水果店的安徽老板,甚至还有个在社区医院上班的医生,每天在群里给大家普及运动损伤的知识,上个月群里组织了第一届“小区迷你半马”,报名费20块钱,跑完全程的人都能领一张小区超市的50块购物卡,前三名还有水果店老板赞助的金枕榴莲,小楠说,那天跑步的时候,大家都没卷配速,有带狗跑的,有推婴儿车跑的,还有个70岁的大爷跑了快两个小时,最后拿了个“精神鼓励奖”,奖品是一筐砂糖橘,大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体育总局发布的数据:2023年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已经达到2.62平方米,全国城市社区“15分钟健身圈”覆盖率超过94%,以前我们总觉得“运动”是件有门槛的事:要花钱办健身卡,要买专业的运动装备,要抽时间去很远的场馆,可现在你下楼走五分钟,就能看见健身器材、乒乓球台、甚至露天的篮球场羽毛球场,只要你想动,楼下的空地就是你的体育场。
我老家在中部省份的一个小县城,表哥以前在工厂上班,下了班唯一的娱乐就是和工友喝酒打牌,30岁出头就查出来脂肪肝,血压也高,去年县城把江边的荒地改造成了滨江运动带,铺了塑胶步道,建了免费的篮球场、滑板场,还装了一大排健身器材,现在表哥每天下了班就带着10岁的儿子去江边打半小时球,酒局推了一大半,半年不到脂肪肝就从重度降到了轻度,上个月他还代表社区参加了县里的业余篮球赛,拿了三等奖,奖金给儿子买了心心念念的平衡车,他跟我说:“以前我觉得体育就是电视里演的,跟咱们老百姓没关系,现在才知道,这东西就是给咱过日子用的,出一身汗,比喝多少酒都舒服。”
你看,那些官方统计里冷冰冰的数字,落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就是实打实的幸福,我们不需要多大的场馆,不需要多专业的装备,家楼下那块能让我们跑两圈、投两个篮的空地,就是最好的体育场。
不用“卷成绩”的运动,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运动也有了“鄙视链”:跑马拉松的看不起跑5公里的,玩公路车的看不起骑共享单车的,练力量举的看不起跳操的,甚至连出去爬个山,都有人要比谁爬得快、谁爬的山海拔高,仿佛运动如果不刷个PB、不拿个奖、不拍个精致的朋友圈晒配速,就等于白动了。
我同事阿凯以前就是个重度“运动卷王”,为了能跑上北马,他每天早上5点起床跑10公里,下雨就在家练核心,有时候为了刷配速,明明膝盖疼也要硬扛,去年春天他跑半马的时候把半月板磨伤了,医生说再作下去就要做手术,他在家躺了三个月,那段时间他连楼都下不去,抑郁得连话都不想说。
后来有朋友拉他去参加“慢爬局”,就是爬城市周边海拔只有两三百米的小山,不赶时间,路上看见野果就摘,看见好看的花就拍,走累了就坐下来歇半小时,上次他们去爬近郊的一座小山,总共才300米高,他们爬了三个小时,还带了小火锅在山顶煮,一群人看着山下的城市吃火锅,没人提配速,没人比成绩,阿凯说那天他出了一身汗,吹着山风吃火锅的时候,突然就想通了:“我以前总觉得要跑赢别人、要刷个好成绩才叫运动,现在才明白,能让我自己开心、让我身体舒服的运动,才是真的有用。”
现在阿凯开了个小红书账号,专门分享“不卷的运动方式”:不用买上千块的跑鞋,穿普通的运动鞋也能走路;不用硬扛着跑10公里,跑两公里走三公里也很好;不用非得去健身房,在家跟着视频跳10分钟操也算运动,他的账号现在有三万多粉丝,很多人给他留言说,以前总觉得自己运动能力差、不敢开始,看了他的内容才敢穿上鞋下楼走两圈。
前阵子我在公园看见一群平均年龄50+的阿姨玩飞盘,接不住盘就笑,跑不动了就下场歇两分钟,累了就坐在草坪上吃水果,我跟她们聊天,她们说以前跳广场舞跳腻了,看见年轻人玩飞盘觉得有意思,就凑钱买了两个盘,每周二周四都来玩,“我们也不讲究什么规则,能接住就接,接不住就笑,玩俩小时,浑身都舒服,比跳广场舞有意思多了,还能练反应。”
我一直特别反对所谓的“运动鄙视链”,体育最核心的精神本来就是平等,哪有什么高低贵贱的运动?不管是马拉松还是散步,不管是飞盘还是广场舞,只要能让你动起来、能让你开心,就是好运动,我们不需要人人都当专业运动员,不需要人人都能跑全马,运动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拿奖,是让我们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开心的生活。
新体育的“新”,是把“看体育”变成“过体育”
我翻以前家里存的老《新体育》杂志,90年代的内容大多是报道国际赛事、采访奥运冠军,那时候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体育的“观众”:坐在电视机前看比赛,为中国队加油,为赢球开心为输球难过,体育是遥远的、是属于别人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已经从“看体育的人”变成了“玩体育的人”,以前我们说起体育,第一反应是奥运会、是CBA、是世界杯,现在我们说起体育,可能是周末和朋友去打飞盘,是晚上和家人去江边散步,是孩子学校的亲子运动会,是自己偷偷跟着视频学的滑板。
我表姐是80后,读书的时候是校队的短跑运动员,后来工作、结婚、生娃,十几年没跑过步,去年她刷短视频看见别人分享跑马拉松的日常,突然就动了心思,从每天下楼跑1公里开始,跑不动就走,慢慢的能跑3公里、5公里、10公里,现在她已经能跑完半马了,上个月她还带着10岁的女儿参加了亲子跑,母女俩手拉着手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女儿举着奖牌特别开心,说以后也要跟妈妈一起跑步,表姐跟我说:“以前我觉得体育是我年轻时候的爱好,现在才知道,这东西能当传家宝,我带着女儿运动,比给她报多少补习班都强,身体好,性格也开朗,遇到点挫折也不会动不动就哭。”
我之前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调查:现在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了5亿,其中有近3亿人是“非传统运动参与者”,他们玩飞盘、腰旗橄榄球、陆地冲浪板、桨板,很多人说这些是“网红运动”,是一阵风,我反而觉得这些小众运动的流行,恰恰是体育回归大众的标志:大家不再把运动当成“减肥工具”或者“任务”,而是把它当成一种放松的方式、一种社交的方式,哪怕你玩得不好,哪怕你只是凑个数,只要上场就能开心,这就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当然我们也得承认,现在的全民健身还有很多不够完善的地方:比如有些小区的健身器材坏了没人修,比如高峰期球场永远不够用,比如很多孩子的运动时间还是被补课占了大半,但你总能看见那些慢慢变好的细节:我家小区上个月把闲置了好几年的架空层改成了免费的乒乓球室,街道还请了专业的教练每周六免费教大家打羽毛球;我老家的县城今年把两所学校的操场对外开放了,周边的居民下班之后都可以进去跑步打球;现在很多小学都把课间10分钟还给了孩子,让他们能出去跑跳玩,这些细碎的小变化,凑在一起就是我们想要的“体育强国”。
上周我又在小区球场碰见了那个外卖小哥,那天他没什么单,打了整整一下午,最后赢了球,坐在场边啃面包喝矿泉水,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笑得特别灿烂,我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他不好意思地接过去,说他以前在老家读书的时候就特别爱打球,出来送外卖之后以为再也没机会打了,没想到小区的球场随时都能进,一起打球的小孩也不嫌弃他跑得慢、技术差,“每次打半小时球,这一天爬楼送餐的累都没了,比啥都强。”
风穿过梧桐树叶吹过来,球场边的餐箱上还贴着他女儿画的小老虎,我突然想起《新体育》创刊70多年来的定位变化:从最早报道顶级赛事,到后来关注群众体育,再到现在记录普通人的运动生活,其实变的是内容,不变的是内核——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着、够得到的幸福,我们不需要人人都站在领奖台上当冠军,只要人人都能从运动里找到快乐、拥有健康的身体,就是体育最好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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