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35度的天把小区球场的塑胶地面晒得软乎乎的,我刚拎着球走到场边,就看见陈亦文蹲在石阶上,脑袋上扣着个洗得发白的耐克棒球帽,露在外面的后颈晒得通红,手里攥着半根补自行车胎的胶条,正给个穿奥特曼球衣的小屁孩补被扎破的篮球,他脚边堆着五六个瘪了气的球,旁边立着个掉漆的小黑板,用白粉笔写着“免费修球、借球,打坏不用赔”,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篮球。
我认识陈亦文是半年前刚搬来这个老小区的时候,那时候球场还破破烂烂的,球架锈得掉渣,地面坑坑洼洼的,我打了一次球崴了脚,正坐在场边揉脚踝,他递过来一瓶冰汽水和一盒云南白药,说“这场地我盯了好久了,过段时间就能修好,下次来注意点”,后来常来打球我才知道,他以前是市青少年篮球队的主力后卫,19岁那年打省选拔赛的时候落地没踩稳,十字韧带直接断了,不仅错失了进省队的机会,后来连剧烈运动都做不了,职业篮球梦碎了之后,他就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二十多平的小体育用品店,这三年守着这个旧球场,做了好多人眼里“吃力不讨好”的事。
上个月我带我7岁的侄子来打球,小孩第一次摸篮球,拿个标准7号球拍两下就喊手腕疼,站在场边瘪着嘴要回家,陈亦文刚好来给球架紧螺丝,看见之后转身回店里拿了个橙色的小号橡胶球,蹲下来给小孩纠正拍球的姿势:“小朋友刚学球不能用成人球,手腕还没长硬,容易伤着,你看,手指分开,用指腹碰球,不要用手掌拍。”他那天本来要去给客户送订单,愣是耗了半小时教我侄子原地拍球,走的时候还把那个小号球送给了小孩,说“什么时候练到能连续拍100下,我再教你运球”,现在我侄子每周五放学都吵着要去球场找“陈叔叔”,连周末的动画片都愿意少看一集。
之前还有人说他傻,说他免费修球借球是作秀,想博好感卖自己店里的东西,去年物业说要把这个旧球场改成停车场,说小区车位不够,建停车场能增收,好多常来打球的人去跟物业吵了好几次都没用,最后是陈亦文拉着我们十几个常打球的业主,打印了请愿书,挨家挨户敲门找业主签字,连着跑了半个月社区,最后争取到了区里的全民健身专项补贴,不仅把球场保住了,还换了新的塑胶地面,装了带防护垫的新球架,沿边还加了四个照明灯,现在晚上九点多球场还亮着,下班晚的年轻人也能来打半小时球,连旁边两个小区的篮球爱好者都特意绕路过来。
我之前私下问过他,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在这些没收益的事上,图什么?他蹲在球场边给篮球打气,指了指自己膝盖上的旧护膝说:“刚受伤那两年我特别恨篮球,觉得它把我整个人生都毁了,天天在家躺着,连楼都不想下,后来有天下楼扔垃圾,看见几个小孩拿个没气的篮球在那当足球踢,球皮都磨破了,我回家拿了气筒给他们打满,看着他们追着球跑的样子,我突然就想通了,体育哪是只有打职业拿金牌这一条路啊?我上不了职业赛场,能让更多人愿意摸篮球,愿意上场跑两步,这不也是体育的意义吗?”
上个月他牵头组织了第一届小区篮球赛,分了少年组、成年组还有老年组,最小的参赛者才8岁,最大的是住在3号楼的张大爷,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中锋,已经三十年没摸过球了,比赛没有奖金,第一名的奖品就是他店里卖的斯伯丁篮球,第二名是运动袜和护腕,连参与奖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矿泉水,那天球场边围了上百个人,连平时在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都组了啦啦队,张大爷上场跑了五分钟,一个球都没投进,下来的时候喘得直咳,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拉着陈亦文的手说“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出一身汗,晚上吃饭都香”。 写作快五年了,见过拿奥运金牌的冠军,见过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以前总觉得,体育的荣光都在聚光灯下的赛场上,直到认识陈亦文我才明白,我们常常忽略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是小区球场上光着膀子跑的中年大叔,是追着球摔了跟头又爬起来的小孩,是陈亦文手里那根补胎的胶条,是那块写着“免费借球”的掉漆小黑板,现在大家都在说全民健身,我们有世界顶级的运动员,有越来越多的专业赛事,但真正能让全民健身落到实处的,恰恰是千千万万个陈亦文这样的“民间体育摆渡人”:他们没拿过金牌,没上过新闻,却愿意自掏腰包给小孩修球,愿意花几个月的时间给大家争取一个打球的地方,愿意把体育的快乐,递到每一个普通人手里。
那天我走的时候,陈亦文刚给那个奥特曼小孩修好球,小孩抱着球蹦蹦跳跳地跑上场,他坐在石阶上擦汗,脖子上挂着的市青少年篮球赛的旧奖牌被太阳晒得发亮,他跟我说,下个月要组织小区的亲子运动会,还要每周六上午开免费的篮球启蒙课,专门教6到10岁的小孩基础动作,你看,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算赢,能把运动的快乐种到普通人的生活里,他就是我们这个小区里,最棒的“体育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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