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的三人篮球精英赛现场,我刚挤过层层叠叠举着手机的观众群,就看见杨逸凡蹲在台阶边,正给个穿库里30号球衣的小胖子系松开的鞋带,小胖子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作业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偶像杨逸凡”,周围围着七八个同样穿校服的小孩,叽叽喳喳喊着“凡哥给我签个名”。
如果不是他身上印着“广东三人篮球队”字样的球衣,你很难把这个留着寸头、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大男孩,和职业球员联系到一起,三年前我在深圳宝安的老小区野球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刚大专毕业、在电商公司做运营的“球场边缘人”,那时候他每天下班攥着个磨掉皮的篮球往球场跑,左手投篮姿势歪得像扛着个锄头,老球友都调侃他是“歪把子投手”,接波组队的时候总没人愿意选他,我印象特别深,2020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有个一米九的大哥看见他凑过来想组队,直接摆了摆手:“小老弟你这瘦得像竹竿,姿势又歪,进去就被撞飞,我们这要打比赛赢水的,你别拖后腿。”那天杨逸凡没说话,抱着球坐在场边的石凳上看了四十分钟,直到后来有队缺人临时拉他上场,他站在三分线外连中7个,直接把那个大哥的队打了下去,捡球的时候他对着那个愣在原地的大哥笑了笑:“哥,球进筐就行,姿势好不好看不重要吧?”
那时候没人会想到,这个连小区接波都被嫌弃的男孩,会在两年后站上全国三人篮球的职业赛场,杨逸凡说他动了打职业的念头,是2021年看全运会三人篮球比赛的时候,看着电视里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在场上跑,他突然拍了拍大腿跟合租的室友说:“我也想去试试。”那之后他把电商的工作调成了早班,每天早上6点爬起来去小区球场练2小时定点投篮,晚上下班再练3小时对抗,周末就揣着攒下来的工资,跑遍珠三角的民间三人篮球赛赚奖金,最苦的一次是2021年冬天去东莞打民间赛,报名费要200,他和三个队友凑了钱过去,为了省100多的住宿费,四个人在网吧凑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场的时候他眼睛都红了,最后拿了亚军,5000块奖金平分下来每个人1250,刚好够来回车费加报名费,他说那天吃的路边10块钱的隆江猪脚饭,是他长这么大吃的最香的一顿。
2022年广东三人篮球次级联赛公开试训,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一开始教练根本没注意到他:一米八五的身高在职业三人篮球里不算突出,跑跳能力比不过从小体校练出来的球员,除了投篮准几乎没别的优势,结果试训的定点投篮测试里,他投了100个三分中了87个,教练当场拍板:“这个孩子我们留了。”进队之后的苦他很少跟人提,我之前跟队采访见过他训练:系统力量训练没练过,第一次深蹲练到下楼梯要扶着墙走,脚崴了肿得像馒头,还一瘸一拐搬个凳子坐在场边练罚球,队医骂他不要命,他挠挠头笑:“我本来就是野路子出来的,不多练点,凭啥和人家抢位置啊?”
今年的全国三人篮球精英赛分站赛上,他最后3秒迎着两米的防守球员投出压哨三分绝杀的片段,在短视频平台有上千万播放,弹幕里满屏都是“歪把子牛X”,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投的时候紧不紧张,他说:“没啥好紧张的啊,这种球我在小区球场投过几万次了,进是应该的。”
其实我见过太多人讨论“体育的门槛”:总有人说没有从小进体校的经历、没有顶级的天赋,就不配吃体育这碗饭,甚至连“爱好”都要被嘲笑“不够专业”,但杨逸凡的故事刚好戳破了这种偏见: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天才的专属游戏,它是每个普通人愿意为了热爱多熬一小时、多投一百球的生活本身,现在杨逸凡每个月都会抽一个周末回宝安的那个老小区打球,还自己掏腰包买了20个新篮球,捐给小区旁边的外来务工子弟学校,他说自己小时候练球,用的是爸爸从废品站捡回来的、破了皮补了又补的旧球,知道喜欢打球却摸不到好球的滋味。“我不是什么球星,就是个运气好点的篮球爱好者而已,”上次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我就想让那些和我以前一样,姿势怪、没人愿意组队的小孩知道,只要你真的喜欢,投的多了,歪把子也能投进职业赛场的篮筐。”
那天吃完饭他背着球包去球场,我站在路边看着他跑过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普通人喜欢他: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天赋异禀的天选之子,我们都是在野球场被虐过、被嫌弃过的普通人,而杨逸凡的存在,就是在告诉我们:你为热爱付出的每一滴汗,都不会白费,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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