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底的北京已经刮起了凉飕飕的小风,北马终点的拱门旁边围满了等待的人,我举着相机找思淇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扎着亮橙色发带的姑娘,她的号码布因为跑的时候蹭到了背包,歪到了腰侧,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我终于不用凌晨5点爬起来跑间歇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先是蹦了两下,然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周围刚完赛的跑者都笑着给她鼓掌,志愿者递过去的完赛包她接了半天才接住,脸上的汗和泪混在一起,把额前的碎发全打湿了。
我认识思淇4年,眼看着她从那个连公司团建爬香山都要租个轮椅在山下等的“体育绝缘体”,变成了能跑完42公里全马的跑者,她的故事没有什么天赋异禀的爽文桥段,就是一个普通人和体育、和自己较劲的过程,却让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曾经的体育废:跑两步喘三分钟,体育课是童年阴影
思淇说,她前26年的人生里,“体育”两个字就是和“丢脸”绑定在一起的。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80多斤,比同班女生重了20斤,那次50米测试,她跑着跑着校服裤子松了掉了一半,她提着裤子挪到终点的时候,全班男生笑了她整整一个学期,有人给她起外号叫“慢半拍的小胖墩”,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愿意上体育课,每次自由活动都躲在厕所里,直到下课铃响才敢出来。 初中中考体育考800米,她练了半年还是跑了4分40秒,离满分差了10分,最后是靠文化课多考了10分才考上了想去的高中;大学体测800米,她第一次跑了5分半,补考的时候跑到一半岔气,直接蹲在跑道上哭,最后体育老师实在看不下去,给了她60分的及格线,她拿着成绩单的时候跟室友发誓:“这辈子我要是主动跑步,我就跟你姓。”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经常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团建的时候所有人都去爬香山,她直接在山下租了个轮椅,买了杯奶茶坐在门口等,有人喊她一起爬两步,她头摇得像拨浪鼓:“别逗我了,我跑两步都喘,爬两步山直接得送医院。”那时候她的体检报告上全是箭头,26岁就有轻度脂肪肝,血脂比她爸还高,窦性心律不齐,医生每次都跟她说“你得动一动”,她总说“我天生就不是运动的料,动了也没用”。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思淇的感受,我们这代人很多人的体育启蒙,都伴随着“你怎么这么笨”“跑这么慢拖全班后腿”的指责,体育变成了考试,变成了排名,变成了证明你“没用”的标准,却从来没人告诉我们,体育本来应该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拂过耳边的舒服,是你出完汗之后浑身轻松的畅快,这些和快慢无关,和排名无关,只和你自己的感受有关,很多人对体育的抵触,根本不是“没天赋”,而是那些小时候的负面评价,把“运动”和“我不行”死死绑在了一起,这种烙印比体能差要难克服得多。
第一次迈开腿,是体检报告给的最后通牒
思淇的转折点发生在2020年冬天,那时候她连续熬了3个月赶一个大项目,上线那天她刚站起来想跟大家说“辛苦了”,直接眼前一黑晕在了公司,送到医院查出来是过度劳累引发的心律不齐,医生拿着她的体检报告跟她说:“小姑娘你才26岁,身体指标比我50岁的病人还差,再不动,以后就得吃一辈子药了。” 她出院那天回家,翻朋友圈看到以前的同事发了个5公里跑步的打卡截图,她脑子一热,穿了个平时上班的帆布鞋就下了楼,结果跑了100米就喘得直咳嗽,扶着树站了半天,最后慢慢走了20分钟回了家,脚还磨了个泡,她对着镜子看自己喘得通红的脸,突然就哭了,说“我怎么连跑个步都这么难”,但哭完她还是定了第二天早上7点的闹钟,告诉自己“哪怕今天多跑10米也行”。 最开始的3个月特别难,她从跑100米走200米开始练,慢慢加到跑1公里走1公里,小区里的遛弯的阿姨都认识她了,每次看到她都跟她说“小姑娘又来跑步啦”,那时候她发朋友圈,每次发跑步截图都有人调侃她“你这是下楼取了个外卖吧”“跑这么慢还不如不跑”,她也不反驳,就偷偷把这些评论划过去,接着跑。 她第一次跑完5公里那天,特意去蛋糕店买了个草莓蛋糕庆祝,把keep的截图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我终于不是跑100米就废的人了”,那天她跟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都带着哭腔:“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好像也能做好一件和体育有关的事。” 我始终觉得,很多人开始运动的契机都不是“我想变优秀”,而是“我不想再糟下去了”,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的人才有资格碰的东西,它的本质是给普通人一个和自己身体对话的机会:你不用跟别人比配速,不用跟别人比距离,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跑10米,多坚持1分钟,你就赢了,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其实哪有那么高大上,对于普通人来说,愿意克服惰性迈开腿,愿意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慢慢进步,就是最实在的体育精神。
跑马的执念,是想给自己一个“我能做到”的证明
跑了半年之后,思淇已经能轻松跑完10公里了,那时候她刷到北马的报名通知,脑子一热就报了半马,结果没中签,她转头就报了周边城市的一个小型半程马拉松。 第一次跑半马的经历她到现在都记得,跑到16公里的时候她腿突然抽筋,疼得直接坐在了路边,志愿者给她喷云南白药,问她要不要上收容车退赛,她摇摇头,咬着牙一瘸一拐走了2公里,等缓过来了又慢慢跑起来,最后2小时57分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她坐在终点的台阶上哭了半小时,她说那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能不能试试全马?” 接下来的一年她开始系统训练,每周跑3次,周中两次短距离,每次5-10公里,周末拉一次长距离,从15公里慢慢加到30公里,冬天的时候北京早上5点天还没亮,她裹着羽绒服、戴着头灯就出门跑,脸冻得通红,鞋上踩的全是雪,她妈每次跟她视频都骂她“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班不上出去遭这个罪”,她也不解释,就笑着说“我跑着开心”。 最惨的一次是去年春天拉25公里长距离,跑到20公里的时候突然下大雨,她没带伞,浑身淋得透湿,手机也进了水开不了机,她凭着记忆跑了5公里回家,到家的时候袜子都泡白了,脚后跟磨了两个大水泡,她自己用针挑了泡贴了创可贴,第二天早上还是准点出门跑步了,我问她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她说:“也想过,但是一想到我连半马都跑完了,要是全马也能跑完,我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怕了吧。” 身边总有很多人不理解普通人跑马拉松的意义,觉得又拿不到奖金,还伤膝盖,纯属没事找事,但我特别懂思淇的执念,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听了太多“你不行”的评价,你体育不行,你工作不行,你这个性格不行,很多人慢慢就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而跑马拉松的过程,就是一次次打破这种“我不行”的暗示的过程:你以为自己最多跑5公里,结果你跑了10公里,你以为自己撑不过撞墙期,结果你咬咬牙就熬过去了,那种“我原来还能做到”的信心,比任何奖牌都值钱,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瞬间,而是你在过程里,一次次打碎那个懦弱的、不自信的自己,再重新拼出一个更强大的自己的过程。
跑了3年才懂,体育最棒的礼物从来不是奖牌
这次北马完赛之后,思淇把那块完赛奖牌送给了她跑团里的一个12岁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和小时候的思淇一样,因为胖,跑800米总是全班倒数,被同学起外号,不愿意上体育课,思淇把奖牌递给他的时候跟她说:“你看阿姨以前跑800米都能跑哭,现在也能跑完42公里,你以后肯定比阿姨厉害。”小姑娘拿着奖牌,眼睛亮得像星星,说下次要和思淇一起跑迷你马。 这3年跑步给思淇带来的改变,远不止一块全马奖牌,现在她的体检报告已经全是正常了,脂肪肝没了,血脂也降下来了,以前爬3楼都喘,现在爬10楼脸不红气不喘,更重要的是心态的变化,以前她做项目遇到一点问题就崩溃,躲在楼梯间哭,现在遇到再大的事,她第一反应都是“没事,就像跑马拉松遇到撞墙期,熬过去就好了”。 去年她被公司裁员,换做以前她肯定在家哭半个月,结果她被裁的第二天就去跑了个10公里,回家就改简历,半个月就找到了薪资比以前高30%的工作,她跟我说:“跑30公里的时候我都熬过来了,裁个算什么呀,大不了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现在她还建了个跑群,里面有和她以前一样的体育废,有生完孩子之后再也没运动过的宝妈,有刚退休的阿姨,每周她们都约着一起跑,跑得慢的就在后面走,也没人催,上个月群里一个32岁的宝妈第一次跑完5公里,在群里发了好几个哭的表情,说自己生完孩子之后天天围着老公孩子转,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厉害过,思淇说那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跑步的意义又多了一层:就是告诉那些和她以前一样觉得自己“天生不适合运动”的人,你也可以。 我始终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是赛场上的争金夺银,是更快更高更强,是要拿到名次拿到奖牌才算数,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内核,是它对普通人的包容:它不会管你胖还是瘦,跑得快还是慢,年龄多大,只要你迈开腿,它就会给你正向的反馈,它会给你健康的身体,会给你面对挫折的勇气,甚至会让你变成一束光,照亮身边那些和你曾经一样陷在“我不行”的自我怀疑里的人。
那天北马终点,思淇哭够了站起来,接过我递的水,笑着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恨的就是体育课,从来没想过我有一天能跑完42公里。”我问她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她眼睛亮闪闪的:“接下来我要练铁人三项,还要去跑戈壁,原来我比我自己想象的厉害多了。” 其实我们每个人身边都有很多个思淇,他们曾经觉得自己和体育绝缘,觉得自己“天生就不是运动的料”,但当他们真正放下对体育的恐惧,迈开第一步的时候,才会发现:体育从来不是用来筛选人的,它是用来成就人的,它让每个普通人都有机会看到自己身上的无限可能,这就是体育最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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