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9日的首都体育馆,我挤在短道速滑世界杯北京站的观众席里，亲眼看见穿红色国家队队服的江鑫从第三的位置切到外道，在最后一个弯道连超两名韩国选手，率先冲过女子1000米A组决赛的终点线，现场的欢呼声炸开来的时候，我旁边站着个从吉林通化特意赶过来的中年阿姨，举着印着“江鑫加油”的手幅，妆都哭花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江鑫的小学班主任，也是第一个把她拉去正规冰场试训的人。 那天的赛后采访里，有记者脱口而出问她“第一次拿世界杯冠军是不是运气好”，江鑫擦着汗笑，露出两个小虎牙：“我磨坏了17双冰刀才站在这里，要是这都算运气，那欢迎大家都来试试这个‘运气’。” 作为跑了5年冰雪项目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运动员的沉浮，但江鑫的故事，是我见过最适合给“横空出世”这个词打脸的样本：哪有什么突然冒出来的黑马，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踩着冰刀摔了几万次，才滑到了聚光灯下。
从“溜冰场野丫头”到省队种子：摔出来的冰上天赋
江鑫的滑冰生涯,最开始是“逃学逃出来的”。 2003年出生在吉林通化的她，小时候爸妈本来想把她培养成“小公主”，5岁就送她去学民族舞，结果她每次上课都翻窗户跑，溜到家附近的露天野冰场，跟着一群半大男孩打冰球、滑速滑，冻得耳朵通红也不肯回家，7岁那年冬天，通化市体校的短道速滑教练去野冰场挑苗子，一眼就看见了滑得比男孩子还猛的江鑫：“别的小孩摔一下就坐地上哭，她摔出去两米远，爬起来抹抹脸接着滑，弯道压得比练了两年的孩子还稳，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天生就是吃短道这碗饭的。” 我去年去通化采访的时候，江鑫的妈妈给我看了一张她10岁参加省内青少年比赛的旧照片：她站在亚军的领奖台上，左胳膊的运动服袖子破了好大一个洞，露出的胳膊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痂，那场比赛我后来听江鑫自己提过，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被对手带倒，整个人撞在挡板上，胳膊蹭掉了好大一块皮，所有人都以为她要退赛，结果她撑着冰面爬起来，咬着牙滑完了最后半圈，比第三名快了0.3秒冲线。 “我妈当时在看台上都哭了，下来就要拉我去医院，我死活不肯，非要等领奖，领完奖去医院缝了三针，我都没掉眼泪。”江鑫上次在国家队训练馆门口接受我采访的时候，抱着个保温桶啃妈妈寄来的酸菜馅饺子，抬胳膊给我看当时留的疤，还挺骄傲，“我当时就觉得，我要是退赛了，之前练了那么久不就白练了？摔一下而已，又不是不能滑。”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天赋”的理解有误区，总觉得天赋就是跑得比别人快、跳得比别人高，但其实对运动员来说，最早体现出来的天赋，从来都是“不怕疼、不服输”的那股韧劲儿，江鑫的启蒙教练跟我说过，当时同批进队的20多个孩子，江鑫的身体素质不是最好的，但她是唯一一个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冰场、最晚一个走的，摔了多少次都不吭声，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练弯道压步，12岁的时候就拿了全国青少年短道速滑锦标赛的1000米冠军，顺理成章进了吉林省队。
坐了两年冷板凳：我不是来国家队当“陪练”的
2020年,17岁的江鑫第一次入选国家队集训名单，她当时抱着行李箱去北京报道的时候，在高铁站给爸妈发了个朋友圈：“我要去拿世界冠军啦。”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世界冠军”，她等了整整三年。 刚进国家队的江鑫，是队里年龄最小的女队员，技术不够稳、大赛经验为零，连全国比赛的正式参赛名额都拿不到，只能当主力队员的陪练：每天比主力早半小时上冰，模拟外国选手的滑行路线，给范可新、曲春雨这些老队员当“靶子”练超越，滑得比主力还累，赛后领奖台、新闻发布会这些东西，从来和她没关系。 最难过的是2021年的冬天，她本来拿到了世界杯匈牙利站的替补名额，只要赛前测试赛滑进前二就能正式参赛，结果赛前一周训练的时候，她在弯道摔出去，脚踝韧带拉伤，医生说至少要养一个月，那段时间她每天在宿舍看着队友收拾行李去比赛，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怕自己水平不够被退回省队，甚至萌生过要不干脆退役的念头。 “我爸当时没劝我，就给我发了个我小时候的视频，是我10岁拿第一个省内冠军的时候，举着奖状对着镜头喊‘我要当世界冠军’，脸冻得跟红苹果似的。”江鑫说，她看完视频第二天就一瘸一拐去了训练场，不能上冰就坐在场边看老队员训练，记动作笔记，哪次入弯的角度是多少，超越的时候选择什么时机，哪次交接棒的节奏更好，整整两年时间，她记满了三大本训练笔记，连队里的教练都开玩笑说，江鑫的笔记比教练的战术本还详细。 那段时间范可新特别照顾这个小师妹，把自己平昌冬奥会用过的冰刀套送给她，跟她说：“你滑得特别有劲儿，再等等，肯定有你站在领奖台的那天。”后来江鑫拿第一个世界杯冠军的时候，脖子上挂着金牌，手上攥的就是范可新送她的那个冰刀套。 我写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最清楚体育圈最残酷的从来不是“没天赋”，而是“等不到”，多少有天赋的运动员，在冷板凳上耗了一年又一年，磨没了心气，最后只能带着遗憾退役，江鑫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她坐了两年冷板凳，从来没觉得自己是“陪练”，她总说“我陪练的时候滑的每一圈，都是给我自己滑的”，你看，命运从来不会辜负偷偷努力的人，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拿了冠军被说“运气好”？我用127场胜利堵上所有人的嘴
2023年10月的世界杯蒙特利尔站,江鑫第一次拿到女子1000米的冠军，赛后网上铺天盖地的评论里，最多的词就是“运气好”：“要不是韩国队两个选手撞在一起，哪轮得到她拿冠军”“就是捡漏而已，下次肯定不行”。 我当时特意去翻了江鑫的比赛记录，从2023年年初到拿第一个世界杯冠军，她一共参加了127场大大小小的比赛：有国家队的内部测试赛，有国内的联赛，还有国际滑联的低级别的分站赛，1000米项目她赢了其中的89场，胜率超过70%，她自己后来在小红书上晒了自己的训练日志，那页上写满了每一场比赛的用时、出现的问题，配文只有一句话：“哪有那么多运气，不过是我滑的次数多了，知道哪条道最快而已。” 之后的三站世界杯分站赛，江鑫连拿了三个1000米的冠军，还和队友一起拿了混合接力的金牌，直接用成绩堵上了所有质疑的嘴，北京站夺冠之后，有记者问她现在是不是可以证明自己不是靠运气了，她笑着说：“我不用证明啊，我滑了多少公里、磨坏了多少冰刀，我自己知道就行，要是别人非要觉得我是运气好，那我就多拿几次冠军，让他们觉得我运气一直好呗。” 我特别喜欢江鑫的这个心态，现在太多人总喜欢用“运气”来否定别人的努力，好像别人的成功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但是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你每滑行一公里，每多练一次弯道，每摔一次总结的经验，都会实实在在体现在终点的计时牌上，做不得假，那些说江鑫运气好的人，从来没看见她为了练力量，每天在健身房练到腿软，上楼梯都要扶着墙；从来没看见她为了调整入弯的角度，同一个动作练了几千次，冰刀把冰面划出了深深的印子；从来没看见她为了适应不同的冰面，冬天在没有暖气的冰场一滑就是三四个小时，冻得脚都失去了知觉，哪有什么突然的幸运，不过是厚积薄发而已。
00后运动员的“反套路”：不搞苦情人设，我就是爱滑冰也爱臭美
和很多传统印象里“苦大仇深”的运动员不一样，江鑫是个特别典型的00后小姑娘，完全没有偶像包袱。 她的社交媒体上，一半是训练的日常，另一半是自己的臭美分享：比完赛会晒自己做的冰刀图案的美甲，说“做了这个美甲，滑的都快了两秒”；会拍自己和队友在宿舍跳搞怪舞蹈的视频，吐槽队友的协调性比自己还差；会和粉丝互动，有人问她怎么练核心，她就发自己抱着队友练平板支撑的搞笑视频，说“找个和你一样爱吃的队友，核心自然而然就练出来了”。 上次有个粉丝给她寄了一大箱零食，她特意拍了个开箱视频，举着箱子跟粉丝说：“谢谢大家的喜欢，但是以后不要给我寄零食啦，队里有饮食规定，我只能看着流口水，你们自己吃好喝好就行，要是真的想支持我，就多去冰场滑滑冰，体验一下速度的快乐呀。” 我之前采访她的时候问过她，会不会觉得大家把运动员想得太苦了，她咬着饺子点头：“我是真的喜欢滑冰才滑的，不是被爸妈逼的，也不是为了拿冠军才熬的，我滑的时候风在耳边吹的感觉，特别爽，一点都不觉得苦，当然有时候训练累了也会吐槽，但是睡一觉起来还是想上冰，我觉得大家没必要把我们塑造成‘很苦’的形象，我们就是因为热爱才做这件事的，和你们喜欢追剧、喜欢画画是一样的。” 我真的特别喜欢现在这批00后运动员的状态，他们不用苦情人设博同情，不用喊宏大的口号，他们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爱好，坦坦荡荡面对质疑，他们的热爱不是建立在“我必须要拿金牌”的压力上，而是建立在“我真的喜欢这件事”的快乐上，这种松弛感反而能让他们走得更远。 现在距离米兰冬奥会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很多人都在问江鑫有没有信心拿金牌，她每次都笑着说：“我没想那么远，就滑好每一场比赛、每一圈就行，哪怕最后没拿到金牌，我也试过了，不后悔。” 我看着眼前这个抱着保温桶、笑起来有小虎牙的小姑娘，突然想起她小学班主任跟我说的话：“江鑫小时候在野冰场滑的时候，就说自己要滑得比风还快，现在她真的做到了。” 其实江鑫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黑马逆袭”的爽文，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因为喜欢滑冰，摔了几万次，滑了十几万公里，磨坏了17双冰刀，终于站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她让我们看见，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你热爱一件事，就愿意为它付出所有的努力，哪怕摔得遍体鳞伤，也愿意爬起来接着往前冲，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一天，你也能活成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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