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中甲颁奖典礼上,穿着四川九牛冠军球衣的南松站在赛季最佳阵容的领奖台上,接过奖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鞠了个90度的躬,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点延边口音的普通话,挠着头笑的样子,和我前几年在延吉野球场上碰到的那个爱踢球的小伙子一模一样,完全没有职业球员的架子,那天他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小时候在延吉小巷子里踢球的旧照片,配文只有五个字:“我还能再跑”。
作为看着南松一路从草根踢到中超的体育写作者,我始终觉得,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球员一鸣惊人”的爽文,更像是一个普通的热爱踢球的小孩,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生生在满是阻碍的足球路上踩出了自己的脚印。
12岁揣500块闯韩国,延边小孩的足球梦是冻出来的
南松的足球起点,说出来很多人可能不信,不是什么造价不菲的青训营,就是延吉老城区一条坑坑洼洼的小巷子,他小时候家就在巷口,爸爸是老球迷,年轻的时候也在厂队踢过球,南松刚会跑就被爸爸带着在巷子里追球玩。 延边的冬天有多冷?零下二十多度是常态,呼出的气瞬间就能在睫毛上结成霜,我见过南松存在旧手机里的童年照片,十来岁的小孩脸蛋冻得通红,脚上穿的球鞋鞋底都磨平了,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来的小腿冻得发紫,还在结冰的路面上追着球跑,他后来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说,那时候脚指头冻得没知觉了也不想回家,“跑起来就不冷了,踢到球的那一刻,什么冻都忘了”。 他的第一双正经球鞋,是爸爸攒了三个月工资给他买的回力,他穿了整整两年,鞋头踢破了就用胶水粘,鞋底磨平了就找修鞋的钉个掌,直到后来脚长大塞不进去了,他还把鞋刷干净放在柜子里,12岁去韩国试训的时候,还特意把这双鞋塞在了行李箱最底层。 2009年的时候,韩国富川FC的青训教练来延边选苗子,12岁的南松抱着试一下的心态报了名,跑圈的时候他不是最快的,控球也不是最稳的,但是整整两个小时的试训,他是唯一一个没停下来走过的小孩,教练当场就拍板要他,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爸妈凑了半天只凑了500块现金给他,他揣着钱,背着装了换洗衣物和那双旧回力的行李箱,连韩语只会说“你好”“谢谢”“我要踢球”三句话,就一个人坐上了去韩国的飞机。 刚到韩国的日子有多苦?他住的是俱乐部提供的地下室,冬天没有暖气,盖两床被子还是冻得睡不着,语言不通没法和队友交流,训练的时候听不懂教练的指令,只能盯着别人的动作学,好几次练错了被教练罚跑十圈,他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就去跑,有一次对抗训练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断了眉骨,缝了7针,医生让他至少休息一周,结果第二天他就戴着护具出现在了训练场,教练问他疼不疼,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跑起来就忘了”。 那段时间他最盼着的就是每周一次和家里通电话的机会,每次都掐着1分钟说,怕说久了忍不住哭,挂了电话就翻妈妈寄过来的辣白菜,挖一口吃下去,就觉得又有劲训练了。 我一直觉得,延边球员身上那股“能跑、敢拼、不怕苦”的劲,从来不是教练教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南松就是最典型的代表,他从踢球的第一天起,就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容易得到的,想要留在场上,就得比别人多跑一点,多拼一点。
被贴“叛将”标签的那半年,他在野球场上跑了上千公里
如果说韩国的青训生涯是苦,那2017年的那场纠纷,就是南松职业生涯里最黑暗的一道坎。 当时他从韩国结束青训回国,想加盟重庆力帆争取更多的中超出场机会,但是老东家延边富德却拿出了当年的青训注册协议,认为他是延边的青训资产,不能自由转会,两方拉扯了两个多月,最后足协的判罚下来,南松被禁赛6个月,20岁的他,刚好在涨球的黄金年龄,突然就无球可踢了。 那段时间网上骂他的声音特别多,有人说他是“忘恩负义的叛将”,有人说他“为了钱背叛培养自己的家乡球队”,他从来没有出来辩解过,收拾了行李就回了延吉,连朋友的聚会都很少参加,每天就做三件事:跑步、踢野球、练核心。 我就是那时候在布尔哈通河边上的跑步道碰到他的,早上六点多,天还没亮,他穿着普通的运动服,沿着河边跑,我认出他的时候他已经跑了8公里,头上全是汗,后来聊起来才知道,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来跑10公里,中午去当地的业余队跟着踢野球,晚上在家练一小时核心力量,怕太久不比赛状态掉下来。 有一次他跟着业余队去踢民间联赛,场边有个延边的老球迷认出了他,比赛结束之后递给他一瓶脉动,说“小子,我们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好好练,我们等你回来踢职业”,南松说他当时接过那瓶水,转过头就哭了,手里的瓶子攥得都变形了,“那时候觉得,哪怕是为了这些相信我的球迷,我也不能放弃”。 整整6个月的禁赛期,他跑坏了三双跑鞋,在野球场上踢了40多场比赛,累计跑了上千公里,体重不仅没涨,体脂率反而比踢职业的时候还低。 我那时候就写过一篇评论,说很多人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南松“背叛家乡”,但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一个20岁的年轻球员,想要更高的平台,想要更多的出场机会,这本身从来不是错,中国足球的青训权属问题本来就有很多模糊地带,最后却让一个球员来承担所有的代价,这本来就不公平,好在南松自己撑下来了,要是换个心态差一点的球员,可能早就退役改行做别的了,哪里还有后来的故事。 我们总说球员要懂得感恩,但是很多人忘了,俱乐部和球迷,也应该给年轻球员多一点理解和空间,毕竟他们的职业生涯,本来就没有几年。
中甲12公里场均跑量,他把“拼”字刻进了每一场比赛
禁赛结束之后,南松的职业生涯走得并不顺,先后辗转了中乙的延边北国、四川九牛,直到2022年正式加盟四川九牛,才终于稳定了下来。 很多看中甲的球迷都知道,南松在球场上有个外号叫“永动机”,他的场均跑量是12公里,有时候关键战甚至能跑到13公里,这个数据哪怕是放在欧洲联赛里都算顶尖的,2023赛季中甲第28轮,四川九牛对阵石家庄功夫,赢下这场就能提前锁定冲超名额,全场比赛踢到补时第3分钟,比分还是1:1,当时南松已经跑了12.1公里,解说都在说“他估计跑不动了”,结果对方后卫出球的瞬间,他突然加速冲刺30米,硬生生把球断了下来,紧接着一脚传中给到禁区里的队友,助攻队友完成绝杀。 比赛结束之后他直接瘫在了草坪上,队医给他喷药的时候,发现他的两个小腿抽筋抽得硬得像石头,按都按不动,他还笑着跟队医说“没事,赢了就行,冲超了就值了”,后来我问他最后那30米是怎么冲起来的,他说“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想着球还没出界,我还能跑,就冲出去了”。 熟悉他的队友都知道,他的“能跑”从来不是天生的,是训练里加量加出来的,每次训练教练要求跑5圈,他永远要多跑2圈,别人训练结束都收拾东西走了,他还要留下来加练半小时传中,休赛期回延吉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断过训练,每天早上还是雷打不动去河边跑10公里,偶尔还会去以前踢球的小巷子,给当地的小孩当免费教练,自己掏钱给家境不好的小孩买球鞋。 去年我去延边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在巷子里带小孩踢球,十几个小孩围着他要签名,他蹲在地上给每个小孩的球鞋上都签了名,还跟小孩说“好好踢,以后要是想走职业路,遇到困难了就找我”,他说自己小时候就是在这条巷子里踢的球,知道没钱买球鞋、没人教踢球的滋味,“我当年差点就没球踢了,不想这些小孩和我一样”。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从来不缺有天赋的球员,缺的就是南松这种“死磕”的劲,他的速度不是最快的,技术也不是最好的,但是他永远是场上最拼的那一个,不管踢什么级别的联赛,不管对手是谁,他都愿意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那些说“中国球员不努力”的人,真的应该去看看南松的比赛,看看他跑到抽筋还在追球的样子,就知道我们的本土球员里,从来都不缺有拼劲的人。
27岁首次踢中超,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混日子”
2024赛季,南松就要跟着四川九牛第一次站在中超的赛场上了,他说自己现在每天都有点兴奋,晚上睡觉之前都要翻几遍中超的赛程表,“小时候想都不敢想自己能踢中超,现在真的要来了,肯定要拼尽全力”。 为了适应中超的节奏,他今年冬训特意给自己加了量,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到训练场练力量,训练结束之后还要加练20分钟任意球,晚上回房间还要看一个小时对手的比赛录像,比队里的年轻小将还拼,他说自己最大的目标,就是今年能在中超进5个球,助攻10次,“要是能进国家队就更好了,哪怕是进去当替补跑一跑也行”。 私下里聊起未来的规划,他说除了踢球之外,最大的愿望就是给爸妈在延吉买个带院子的房子,“我妈喜欢种辣白菜,我爸喜欢养花鸟,有个院子他们就方便了,这么多年他们为我操了太多心,也该享享福了”。 很多人说南松27岁才第一次踢中超,太晚了,已经没什么上升空间了,我却不这么觉得,对于一个从12岁就开始为了踢球拼尽全力的人来说,从来没有什么“太晚”的说法,他走了15年才走到中超的赛场上,这15年的沉淀和积累,只会让他更珍惜每一次出场的机会。 我始终认为,我们对中国球员的偏见太多了,总觉得他们拿着高薪混日子,总觉得他们没有荣誉感,但是像南松这样的球员,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经历过禁赛,经历过无球可踢,还能一直坚持下来,本身就已经足够了不起,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是什么天价外援,也不是什么砸钱办的青训营,而是这些靠着热爱一路拼上来的普通球员,是愿意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天在巷子里追球的小孩,是被禁赛半年还在野球场上跑上千公里的年轻人,是27岁第一次踢中超还在拼尽全力的“新人”。 南松的故事还在继续,我相信他会在中超的赛场上跑出自己的一片天,毕竟那些打不倒他的,终究只会让他更强大,而中国足球,也需要更多这样的“南松”,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一直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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