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湖北宜昌一个区县的青训营蹲点了一周,第一眼就记住了叫刘宇的10岁男孩，当时他站在训练场中间颠球，白色的足球像粘在他脚面上一样，周围教练数到2000的时候他才停下来抹汗，晒得黢黑的脸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休息的时候凑到我身边小声说“姐姐，我以后要当中国的梅西”，结果今年春天我再去那个营地，问起小宇，教练叹了口气说“退了，他妈不让踢了，说要收心准备小升初”，我特意绕到他家里去看，他房间的书桌下面还压着当时青训营的10号球衣，洗得发白，边上摆着一摞小升初的模拟卷，他说现在只有周末能和同学去江边的野球场踢半小时，再也不敢跟爸妈提想当职业球员的事。
这事儿我梗在心里快半年了,每次有人问我“中国足球到底差在哪”，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小宇亮得发烫的眼睛，和他压在书桌下的那件10号球衣，我们总说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可实际上，太多像小宇这样本来有潜力的孩子，刚走到青训的门口，就被各种有形无形的门槛拦了回去，搞了这么多年足球，我们喊了无数次“青训是根”，但直到今天，我们的青训体系还在一次次把热爱足球的孩子往外推。
我们的青训，总在“选天才”而不是“养天才”
我待过的那个区县青训营,招生标准第一条是“100米跑低于17秒，骨龄与实际年龄误差不超过3个月”，不符合的直接刷掉，连球都不用碰，当时有个7岁的小男孩，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但是传球视野特别好，5人制比赛里总能传出别人看不到的空当，就因为骨龄超了4个月，教练连试训的机会都没给，直接让家长把孩子领走了，教练跟我说实话：“我们要的是能快速出成绩的孩子，个子高、跑得快的，打比赛拿了名次，我们才有经费，领导也有政绩，那种需要慢慢养的技术型孩子，我们耗不起。”
这种“掐尖式选才”，几乎是国内基层青训的常态，我之前看过日本U12联赛的直播，场上的孩子什么样的都有：有矮个子的传球手，有胖乎乎的中锋，还有跑得不算快但预判特别准的后卫，教练不会因为你身体条件不出众就把你刷掉，反而会根据你的特点给你设计战术，反观我们的青训，从U10开始就把“身体条件”当成了第一标准，等于从一开始就把梅西、哈维这种身体天赋不算顶级的技术型球员挡在了门外。
更糟的是基层教练的素质跟不上,我接触过的不少基层青训教练，都是退役的职业球员，没学过儿童心理学，也没接受过系统的青少年教练培训，带队全靠“骂”：“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跑不动就滚回家”是常挂在嘴边的话，有个12岁的小球员跟我说，他之前上场传丢了一个球，教练当场扇了他一耳光，后来他只要一拿球就手抖，再也不敢做动作了，更不用说部分青训营里的潜规则：要给教练送烟送酒才能上场，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就算踢得再好，也只能坐冷板凳。
我一直觉得,青训的核心不是“选天才”，而是“创造环境让普通人也能爱上踢球”，我们总抱怨中国踢球的人少，可当一个没有身体天赋、家里也没多少钱的孩子说想踢球时，我们的青训体系连让他上场踢10分钟的机会都不给，踢球的人怎么可能多起来？14亿人里不缺有足球天赋的孩子，缺的是能让天赋被看见、被培养的土壤。
踢了球就不能考大学？这道选择题早该撕了
小宇妈妈当时跟我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也知道孩子喜欢踢，可走职业这条路太险了，100个孩子里能有1个踢上职业就不错了，剩下的99个呢？从小就没好好读书，连高中都考不上，以后能干什么？我不敢拿孩子的一辈子赌。”
这话太真实了,也是绝大多数家长不愿意送孩子踢球的核心原因：我们的青训这么多年一直走的是“体校模式”，选上的孩子从小就脱离常规教育体系，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文化课几乎全丢了，等18岁如果踢不上职业队，连个像样的学历都没有，找工作都难，这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赌博式培养，换哪个家长敢轻易答应？
我去年在广州认识了一个叫陈哲的17岁男孩,他现在是中甲某队的U19梯队队员，同时他的文化课成绩还能摸到一本线，他所在的青训营和广州当地的省重点中学有合作，球员上午和普通学生一起上文化课，下午放学了再去训练2小时，周末打比赛，就算最后没踢上职业，也能正常参加高考，陈哲跟我说：“我训练累的时候一点都不慌，反正就算踢不出来，我还能考体育大学，以后出来当青训教练也挺好，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放开踢。”
看看足球发达国家的经验,你会发现“踢球和读书根本不冲突”：德甲明确要求U18以下的注册球员必须完成高中同等学力，否则不准参加正式比赛；日本的青训球员基本都来自普通中学，J联赛的梯队也会要求球员必须完成义务教育，哪怕你是天才球员，文化课不及格也不让上场，人家早就把“文化课”当成了青训的标配，不是可选的附加项。
我始终认为,什么时候踢球的孩子不用在“读书”和“踢球”里二选一，就算踢不出来也能有学上、有工作找，愿意送孩子踢球的家长才会真的多起来，把这道选择题撕了，才是给足球人口扩面最核心的一步。
别让“政绩足球”“金元足球”，毁了青训的长期饭票
我去年去过山东的一个县城,当地前两年评上了“全国青少年足球特色县”，当年就砸钱建了22个标准足球场，招了12个专职青训教练，还办了第一届全县中小学生足球联赛，当时热闹得不行，结果去年领导换届，新领导更重视篮球，足球联赛直接停了，12个教练裁了7个，一半的足球场要么锁起来不让用，要么变成了广场舞场地，我去的时候看到几个小学男生趴在足球场的铁围栏上，看着里面跳广场舞的阿姨，问他们想不想进去踢，他们说“门是锁的，大人说不让进”。
这就是国内很多地方青训的现状：搞青训不是为了长期培养人才，是为了拿牌子、冲政绩，领导重视就砸钱搞一阵，领导换了就直接停摆，根本没有长期的规划，俱乐部层面也是一样，金元足球那十年，中超俱乐部动不动就花几亿买外援，可青训投入占比连俱乐部总投入的5%都不到，有的队甚至连完整的U15、U18梯队都没有，后来俱乐部爆雷，第一个砍的就是青训投入，江苏苏宁拿了中超冠军就解散，梯队的孩子一夜之间没球踢，只能自找出路，这样的环境下，谁还敢安心搞青训？
更不用说泛滥成灾的“改年龄”问题：为了拿青少年比赛的成绩，不少俱乐部给球员改小2-3岁，用身体优势打小年龄段的比赛，刷出来的成绩好看，教练拿奖金，领导拿政绩，可等孩子到了U18的年纪，和国外同年龄的球员一对比，身体优势没了，技术也没练出来，直接就泯然众人了，我接触过一个改了2岁年龄的球员，他说“我16岁的时候打U14的比赛，闭着眼都能进球，可到了18岁打U19的比赛，我连球都碰不到，那时候才知道之前的成绩都是假的，我早就被废了”。
青训是最典型的“慢功夫”，至少要10年才能看到回报，可我们现在搞青训，都想着今年投钱明年就出成绩，拿政绩工程那套来搞青训，最后只能是拔苗助长，毁了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什么时候我们能接受“青训10年不出成绩”，愿意踏踏实实给基层投钱、给教练做培训、给孩子建场地，青训才能真的好起来。
青训不是足协的事，是每个普通人的事
每次国足输球,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的，可骂完了我想问一句：你愿意送你家孩子去踢球吗？你家附近有免费的、能让孩子随便踢的足球场吗？
我见过太多人一边骂国足踢得差,一边转头说“踢球是不务正业，我家孩子好好学习就行，踢什么球”；见过太多小区的足球场要么锁着不让进，要么一小时收费几百块，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见过太多学校怕孩子踢球受伤担责任，直接把足球场封起来，连体育课都不让踢足球，我们总把青训的责任推给足协、推给俱乐部，可实际上，青训是整个社会的事，你我都是其中的一环。
我在成都认识一个叫赵哥的业余足球爱好者,他自己开了个免费的青训营，专门收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每周六周日在城郊的免费球场训练，装备、训练服全是他自己掏钱买，已经坚持了6年，教过的孩子里有3个进了职业梯队，还有10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他跟我说：“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想让喜欢踢球的小孩有地方踢，不用像我小时候一样只能在马路边踢。”像赵哥这样的民间青训人还有很多，他们没有编制、没有经费，全靠一腔热爱在撑着，他们才是中国青训最扎实的根基。
上个月我又见到了小宇,他说他现在每周还是会和同学去江边的野球场踢球，他以后想考武汉体育学院的足球教育专业，出来当青训教练，教更多像他一样喜欢踢球的小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亮得像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中国足球青训的路确实难走,可只要我们不搞虚的、不搞急功近利的政绩工程，给孩子多一点选择、多一块免费的场地、多一点鼓励和包容，总会有越来越多的孩子愿意走上足球场，毕竟我们要的从来不是昙花一现的成绩，是真的能让足球变成普通孩子也能热爱、也能选择的爱好，到那时候，出成绩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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