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东京自由行,在新宿站后面拐七拐八的小巷子里钻到一家只有6个座位的居酒屋,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围裙上印着黑白棋子的图案,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边角磨得发毛的证书,落款是1987年的日本棋院,上面写着“佐藤正男 业余五段认定”,那天我点了烤鸡皮和清酒,等着上菜的间隙盯着证书多看了两眼,老爷子突然凑过来,用生硬的中文问:“你,会下棋?”
那天我们挤在居酒屋角落的小折叠桌上下了一盘快棋,我输了半目,老爷子免了我烤串的钱,还额外送了我一小碟毛豆,他指着那张证书说,这是他32岁那年在日本棋院考下来的,快40年了,他每周三都要歇业半天去棋院下棋,“棋院不是只有九段才能去的地方,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第二个家”,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日本棋院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只属于职业棋士的荣誉符号,它早就刻进了很多普通人的生活里。
从江户棋所到百年院企:浮世绘里走出来的围棋圣地
很多人对日本棋院的印象,要么来自老电影里穿着和服正襟危坐的棋士,要么来自“现在成绩不如中韩”的吐槽,但少有人知道,这家已经走过99年历史的机构,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围棋普及史。
1924年之前,日本的围棋圈还是四分五裂的状态:本因坊家、安井家、井上家、林家四大门派各占山头,升段、比赛都各有各的规矩,普通爱好者想要学棋、考段根本找不到统一的门路,直到1924年,在当时的围棋爱好者、大仓喜七郎的出资撮合下,四大门派合并成立了日本棋院,才第一次把围棋从门阀垄断的“贵族游戏”拉到了普通大众面前。
我之前查日本棋院的老资料时看到过一张1930年的照片:东京市谷的棋院门口排着长队,有穿和服的主妇,有穿制服的学生,还有留着胡子的工人,大家都是来参加业余升段考试的,那时候日本棋院就定下了一个规矩: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多大年纪,只要能考过对应的棋局,就能拿到官方认证的段位证书,没有任何门槛。
后来的故事很多棋迷都熟悉:吴清源加入日本棋院,开启了十番棋的“昭和神话”,藤泽秀行、赵治勋、小林光一等一众棋士撑起了日本围棋的黄金时代,那时候日本棋院的名人战、本因坊战决赛,收视率能超过10%,比现在的热门日剧还火,但我觉得最难得的是,哪怕在职业围棋最风光的那几十年,日本棋院也从来没把自己定位成“职业选手培训基地”,1960年日本棋院就推出了“围棋普及全国计划”,给地方小学免费送棋盘、派棋士开公益课,那个时候开始,学围棋就成了日本小孩课外活动的常见选项,和学画画、学钢琴没什么区别。
我之前和国内的棋友聊起日本棋院,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现在不行了,世界大赛都拿不到冠军”,但我总觉得,用职业比赛的成绩来衡量日本棋院的价值,本身就搞错了它的定位,就像你不能用能不能出奥运冠军来评价小区的乒乓球台一样,日本棋院从成立那天起,目标就从来不是“培养多少个世界第一”,而是“让更多人能摸到围棋的乐趣”。
撕掉“职业专属”标签:这里是所有围棋爱好者的“公共客厅”
那次和居酒屋的佐藤老爷子下完棋之后,我特意抽了一天去日本棋院的东京本部,在市谷站步行十分钟的位置,楼不高,门口也没有什么气派的牌子,只有一个小小的木质招牌写着“日本棋院”,推门进去不需要门票,也没有人查你的身份,一楼的大厅摆着二十多张棋盘,坐得满满当当的。
我进去的时候刚好是周三下午,有背着双肩包的小学生刚放学,拽着妈妈的手凑到棋盘边看老爷爷下棋;有穿西装的上班族趁着午休来下快棋,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面前摆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还有三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对着棋盘复盘,时不时还要争论两句,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我在旁边站了十分钟,就有人主动递过来一颗黑子,问我要不要下一盘。
那天和我下棋的是个叫山口惠子的家庭主妇,38岁,业余二段,她说自己是五年前开始学棋的,那时候她刚生完二胎,得了产后抑郁,每天在家闷得慌,家附近的社区活动中心有日本棋院派来的老师开公益围棋课,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一学就爱上了。“刚学的时候我连规则都记不清,老师也不催我,说下棋本来就是玩的,开心最重要。”现在她每周都要来棋院三次,有时候还带着上小学的儿子一起来,“我不指望他当职业棋士,下棋能让他坐得住,还能交到朋友,比在家玩手机强多了。”
日本棋院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现在日本棋院注册的业余爱好者有120多万,其中60岁以上的老人占30%,18岁以下的青少年占25%,剩下的都是各行各业的普通人,他们的业余段位考试覆盖了从4岁到90岁的所有年龄段,甚至还有专门为身体不便的残疾人开的绿色通道,上门给他们考试、办证书,除了本部的对弈区,日本棋院在全日本有200多个地方支部,每个月都会在社区、咖啡店、养老院办免费的围棋活动,你哪怕是第一次摸棋子,也有人愿意耐心教你。
我当时特别感慨,国内现在也有很多围棋培训机构,但是大多数都带着极强的功利性:家长送孩子学棋,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多久能考到5段,能不能加升学分”,很多孩子考完5段之后就再也不碰围棋了,觉得是个完成了的任务,但是在日本棋院,你看不到这种焦虑:70岁的老爷爷考业余三段考了三年没考上,还是乐呵呵地每周来下棋;小学生输了棋也不会哭,老师会给他发个小贴纸当鼓励,围棋从来不是“要做好的任务”,就是个“好玩的游戏”而已。
成绩焦虑下的“反内卷”:日本棋院的“慢围棋”哲学
日本棋院这些年也不是没有焦虑,最近十几年中韩围棋崛起,日本职业棋士在世界大赛上的成绩越来越差,很多人骂日本棋院“不务正业”,放着职业成绩不抓,天天搞什么普及活动,甚至有日本媒体直接写文章批评:“日本棋院已经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是什么。”
但是日本棋院的理事长小林觉之前在采访里说过一段话,我特别认同:“职业比赛的冠军当然重要,但是如果全日本只有几十个职业棋士会下棋,那就算拿再多冠军,围棋这个项目也死了,我们的目标不是拿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让一千万日本人能享受围棋的乐趣。”
这几年日本棋院的操作,也确实是按着这个目标来的:他们和动漫IP联动,当年的《棋魂》就是日本棋院全程监修的,动画播出之后,日本学围棋的小孩数量涨了30%,直到现在,日本棋院每年还会办“棋魂主题对弈赛”,穿着佐为cos服的小孩坐在棋盘边下棋,成了涩谷街头的一道风景;他们和短视频平台合作,让职业棋士开直播讲棋,不需要讲多么高深的战术,就讲普通人下棋常犯的错误,有个叫仲邑堇的00后女棋士,直播的时候一边吃泡面一边讲棋,粉丝量超过了100万;他们还搞“街头围棋挑战”,在涩谷、新宿的街头摆上棋盘,路人随便下,赢了业余棋士就能拿到日本棋院定制的钥匙扣、贴纸,我去年刷到过相关的直播,有个穿JK的高中女生赢了业余4段的棋士,举着奖品蹦得老高,说“我回去要给我爷爷看,他下了三十年棋都赢不了这个老师”。
很多人说日本棋院这是“自降身价”,好好的围棋圣地,搞得像街头活动一样,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最聪明的地方:围棋本身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最早就是普通人玩的游戏,你把它捧得越高,离普通人就越远,现在很多人谈围棋的“破圈”,总想着搞个大新闻,拿个世界冠军上热搜,但其实真正的破圈,是让更多普通人愿意拿起棋子,哪怕下得不好也没关系。
我之前问过佐藤老爷子,会不会觉得日本围棋现在成绩不好,有点丢人?老爷子摆摆手说:“我一个开居酒屋的,又不用去打世界比赛,我只要每天能下两盘棋,和老朋友聊聊天,就挺好的,职业棋士赢了比赛我当然开心,但是就算赢不了,也不耽误我下棋啊。”你看,对于普通爱好者来说,职业比赛的成绩真的没有那么重要,能不能有地方下棋、有没有人一起下棋,才是最实在的。
黑白无国界:我们该向日本棋院学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上海开围棋培训机构,去年他组织了一批小朋友去日本和当地的孩子做交流,回来之后他跟我说,最大的感受不是日本小孩的棋艺有多高,而是他们下棋的状态太放松了。“我们的小孩下棋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输了棋就哭,因为家长在旁边看着呢;日本的小孩下棋的时候嘻嘻哈哈的,输了还会主动给对手递糖吃,说‘你下得真好,下次我一定要赢你’。”
朋友说,他现在也在慢慢调整机构的教学方向,不再把考段当成唯一的目标,每周末都会组织家长和孩子一起下亲子棋,还会开“快乐围棋课”,教孩子们下着玩,不要求输赢。“以前总觉得家长要成绩,我们就得给成绩,现在才发现,让孩子真的爱上下棋,比考十个5段都有用。”
这其实就是日本棋院给我们最大的启发: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围棋,要让更多人爱上围棋,但是很多时候我们走偏了,把围棋变成了一个衡量“聪明与否”的工具,变成了升学的敲门砖,反而忘了围棋本身的乐趣,日本棋院走了近百年,最厉害的不是出了多少个九段,拿了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让围棋变成了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开居酒屋的老爷子下班了可以下两盘,带孩子的家庭主妇有空了可以去棋院坐一坐,上学的小孩放学了可以和朋友下一盘玩,退休的老人可以靠下棋打发时间、认识朋友,围棋对他们来说,和吃饭、散步、看电影一样,就是个普通的爱好而已,不需要赋予它那么多高大上的意义。
去年我和佐藤老爷子还在线上下过一盘棋,他说他今年78了,报名了日本棋院的老年业余赛,目标不是拿奖,是和三年没见的老棋友见面。“我年轻的时候下棋总想赢,现在年纪大了才明白,棋盘上的输赢都是暂时的,但是跟你一起下棋的人,是能记一辈子的。”
你看,这就是日本棋院最浪漫的地方:它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把那个看起来高深莫测的黑白江湖,搬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身边,让每一个愿意拿起棋子的人,都能在这方寸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毕竟围棋从来都不是只属于胜者的游戏,它是属于所有喜欢在黑白之间慢慢琢磨、慢慢交朋友的普通人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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