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16岁开始泡野球场,到今年刚好12年，身高185，大学是院队主力小前锋，卧推能推100公斤，百米12秒出头，巅峰时候能抓筐，打野球向来是横着走的存在，直到24岁那年夏天，在家门口的体育公园，我连着3次栽在一个穿洗得发白的中国队旧球衣、鞋边开胶的回力鞋、左膝盖绑着磨起球的黑护膝的50岁大叔手上，才打破了我此前对“体育”二字的全部认知。
第一次被打爆：我以为体力和身体就是野球场的王道
那是我刚毕业回家待业的第一个暑假,那天下午3点多，太阳晒得塑胶场地都发软，我抱着刚买的AJ37去球场，刚好缺人组队打4v4，我随手就站到了缺人的那队里，抬头就看见对面站着个半白头发的大叔，跑起来膝盖还有点晃，球衣背后的“11”号掉了一半，我当时心里还嘀咕：怎么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打球，等会可不敢碰着人家，讹上我可麻烦。
分组的时候我主动要求防那个大叔,想着他跑不动，我随便伸伸手就能断他球，进攻的时候我直接突他篮下，他肯定追不上，结果刚打第一个球，我就傻了：我拿球刚要突破，他提前半步就站在了我突破的路线上，我赶紧收脚，转手要投，他手刚好举在我视线前面，不碰我也不跳，我一慌直接投了个三不沾，轮到他们进攻，他在罚球线附近接球，我凑上去贴防，他肩膀轻轻晃了一下，我下意识跳起来封盖，他直接侧身往我身下一站，我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他稳稳把球投进，还伸手过来拉我：“小伙子没事吧？年轻人体力好，就是太急了。”
我当时脸涨得通红,爬起来就想着要把面子找回来，接下来的十分钟我跟打了鸡血一样，满场跑着要球，逢着他防我就硬突，结果要么被他卡路线掉球，要么就是我刚起跳他就把身体靠过来，我发力就容易撞进攻犯规，打到最后我喘得肺都要炸了，我们队以12比21输了，我10投只中了2个，大叔一个人拿了13分，全是稳稳的中投和慢腾腾的背打，我连他的球毛都碰不到。
散场的时候大叔递给我一瓶冰矿泉水,我还嘴硬：“叔，今天我没发挥好，下次再来找你打。”他笑着摆摆手，我看着他骑个旧电动车走远，还跟旁边的朋友吐槽：“就是靠经验耍赖，等我下次摸透他的路子肯定赢。”那时候我还坚定地觉得，体育就是靠身体说话，赢不了就是实力不够，等我体能再好点，技术再熟练点，不可能打不过一个半老头子。
第二次被打爆：我输在了我最瞧不起的“软套路”里
之后的一周我天天泡在球场练中投和背打脚步,特意找了跟大叔体型差不多的球友模仿他的打法，练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就等着再碰到大叔一雪前耻。
大概过了十天,我终于又在球场碰到他，这次我主动提出跟他对位，一开场就先打了他两个快攻，刚得意了没两分钟，就发现不对劲了：他根本不跟我硬拼，每次我要突破，他们队的另一个大叔就过来挡拆，两个人卡位置卡得严丝合缝，我绕都绕不过去；我抢篮板的时候，他提前半秒就把屁股顶在我腰上，我跳得再高也摸不到球，他每次抢到板就直接往我身后甩，他们队的快攻比我跑得还快；更气人的是，我只要一抬手做投篮动作，他就轻轻喊一句“犯规了啊”，我下意识就会收力，他反而趁机把球拍走，我跟裁判抱怨他玩阴的，裁判笑：“人家又没碰你，你自己慌什么。”
打到最后我们又输了,输了9分，我那天打得特别憋屈，坐在场边猛灌水，大叔坐过来跟我聊天：“小伙子，你是不是觉得我打球特别赖？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什么都得硬碰硬，跟人打比赛为了抢个篮板，肋骨都断过两根，后来半月板摘了一半，跑不动跳不动了，才明白打球哪里是靠蛮劲的？你得看队友在哪，得知道对面下一步要干什么，球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我当时还不服气,觉得他就是身体不行才找这些借口，体育竞技不就是拼身体素质拼技术吗，整这些虚的有什么意思？直到后来我打公司联赛，碰到一个专门打组织后卫的对手，身高才170，把我们整个队耍得团团转，我才明白那天大叔说的“动脑子打球”是什么意思——体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表演，你眼里要是只有篮筐和赢，反而会输得更快。
第三次对打：我赢了比分，却输得心服口服
之后的大半年我经常去那个球场打球,跟大叔也熟了，知道他姓陈，年轻的时候是纺织厂队的主力，90年代拿过全市职工篮球赛的亚军，那件旧球衣就是那时候的奖品，穿了快30年了，比我年纪还大，他膝盖是28岁那年打比赛受的伤，半月板摘了三分之二，医生不让他再打球，他忍了半年忍不住，还是天天往球场跑，打不动全场就打半场，跳不起来就练中投，打了三十多年球，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那年冬天,我约了三个以前校队的朋友，特意来找陈叔他们的“老年队”打友谊赛，赛前我还跟朋友放话：“今天非得把上次丢的面子找回来。”那天我们确实赢了，赢了8分，我拿了全场最高的22分，陈叔只拿了7分，全是助攻，打到最后我看见他护膝全湿了，下场的时候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散场的时候我们拉着陈叔去吃大排档,他才说那天膝盖旧伤犯了，早上刚去医院抽了积液，本来打算在家休息，听说我们特意约了他来打球，还是来了，我当时一下子就愣了，我想起比赛中间我突破的时候踩在球上差点摔，是陈叔在我身后拉了我一把，他自己差点崴了脚，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是故意拉我不让我上篮，那天我们喝了三瓶冰啤酒，陈叔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好胜，打比赛为了赢跟人打架，把人鼻子都打出血了，现在想想真傻，赢了那一场球有什么用啊？那时候我们厂队打输了，大家一起蹲在路边吃烤串喝啤酒，比赢了还开心，我这膝盖受伤之后，每次来打球，这帮老伙计都特意给我传球，大家凑在一起玩，比什么输赢都重要。”
那天我看着陈叔球衣上磨破的领口,突然就觉得之前自己憋着劲要赢他的想法特别幼稚，我赢了那十几分的比分，可是我输了他那种打了几十年球攒下来的通透——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赢，就是拿第一，就是当全场最亮的那个星，可是陈叔用他打了半辈子球的经历告诉我，赢只是结果，从来不是目的。
后来我打了20多场业余赛事，才懂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分出胜负
那之后我就很少再为了输赢较真了,去年我参加公司的篮球联赛，我们队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跟我以前一样，求胜欲特别强，打输了就骂队友，有次输了比赛当场就把球衣摔了，我带他去球场找陈叔打球，他也被陈叔晃得摔了好几次，下来之后他跟我吐槽：“这大叔也太赖了，根本不跟我正面对抗。”我跟他说我三年前跟他说过一样的话，那天我跟他讲了我跟陈叔的三次对打，他坐在旁边沉默了好久。
后来半决赛的时候,最后剩下3秒，我们队落后2分，球在我手上，我本来可以自己投绝杀球，但是我看见底角的那个小伙子位置更空，我直接把球传了过去，他稳稳投进，我们赢了比赛，他冲过来抱着我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比我以前自己投进绝杀球开心100倍，那时候我才懂，比起自己当英雄，跟队友一起拼下来的胜利，才是真的快乐。
我去年还第一次跑了半程马拉松,跑到18公里的时候我腿抽了筋，坐在路边疼得站不起来，旁边一个陌生的跑友停下来给我递了能量胶，陪我走了一公里，又慢慢陪我跑了两公里，最后我们一起冲的线，我的成绩比我预想的慢了10分钟，但是冲线的时候我特别想哭，我们俩加了微信，现在还经常约着一起跑步，你说跑马拉松的意义是拿冠军吗？对职业选手可能是，但是对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那个在你跑不动的时候停下来拉你一把的陌生人，那些沿路给你喊加油的志愿者，你咬着牙熬过极限的那几分钟，比那个奖牌重要一万倍。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就是要赢，输了就活该被骂”，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起陈叔，想起我们野球场上那些不管输赢打完都要一起喝瓶冰汽水的球友，想起我跑马拉松的时候陪我冲线的陌生人，我们小时候在院子里追着一个皮球跑的时候，根本没有人记分，没有人比谁跑得快，我们就是单纯觉得跑起来开心，跟小伙伴在一起玩开心，怎么长大了反而忘了这件事呢？
赢当然重要,没有人喜欢输的感觉，但是赢从来不是体育的全部，那些你为了练投篮在太阳下晒得脱皮的下午，那些你跟队友一起熬到半夜看球的夜晚，那些你打输了比赛跟队友抱在一起互相安慰的时刻，那些你在球场上认识的、不管身份地位只要站在球场上就都是兄弟的朋友，这些东西才是体育真正留给你的礼物，是你老了之后坐在摇椅上想起来，还会笑出声的回忆。
我前几天又去球场打球,看见陈叔带了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练投篮，是他孙子，小男孩投不进去急得哭，陈叔笑着跟他说：“投不进没关系啊，你跑起来跳起来就开心啦，要那么准干嘛呀？”风一吹，他那件旧球衣的衣角飘起来，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啊，它从来不是用来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是用来把人聚在一起的，是让我们不管多大年纪，都能感受到那种纯粹的、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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