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崇礼万龙滑雪场拍青少年冰雪推广的素材，雪具大厅里挤得满满当当，穿万元级定制雪服、扛着限量款碳纤雪板的发烧友随处可见，我却被角落里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北体大校羽绒服从的男生吸引了注意力——他蹲在地上，左手关节还贴着沾了雪渍的创可贴，正给三个穿中学校服的小孩调试滑雪板固定器，调试完还挨个捏了捏小孩的雪鞋鞋帮，念叨着“这个太松了，滑的时候容易崴脚，我再给你紧两扣”，旁边雪场的工作人员凑过来跟我说：“看见没，那就是郑宇博，去年全国大学生高山滑雪联赛男子组的冠军，这周带他们社团的小孩来上免费体验课，自己掏了一半的雪票钱。”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郑宇博，和我印象里拿过全国奖项的运动员完全不同：他的雪服袖口磨起了球，雪板是用了三年的旧款，护目镜带还缝了个可爱的小补丁，说话的时候一口东北大碴子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活脱脱就是隔壁大学那个爱打篮球、总愿意帮同学带饭的阳光学长，那天我们在雪具大厅的休息区聊了两个多小时，他讲自己和滑雪的故事，讲那些摔得浑身疼的冬天，讲他想让更多“穷学生”也能踩上雪板的愿望，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总盯着站在领奖台最顶端的人，但像郑宇博这样的普通爱好者,才是整个体育行业最有温度的底色。
摔了127次的入门课：我的热爱从来不是“富二代专属”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滑雪是“白色鸦片”，是富人运动：一套装备几万块，雪票一天大几百，住雪场酒店一晚就要上千元，普通工薪阶层根本玩不起，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郑宇博都想笑，因为他自己就是从“一穷二白”的阶段滑过来的。
郑宇博是哈尔滨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爸爸是公交司机，妈妈是超市收银员，他第一次接触滑雪是小学四年级的学校冬令营，当时学校和郊区的小雪场合作，10块钱就能玩一下午，他踩着雪场租的破雪板，第一次从初级道滑下来的时候，风刮得脸疼，但是那种失重的快感让他当场就爱上了这项运动。“那时候哪懂什么装备啊，雪鞋磨得脚后跟流血，我贴个创可贴接着滑，摔得屁股都肿了，回家坐公交车只能站着，我妈问我咋了，我说是跟同学玩闹摔的，不敢说去滑雪了，怕她不让我再去。”
高中的时候他攒了整整半年的早饭钱，每天就吃两块钱的包子配免费粥，攒了800块钱，去二手市场磨了老板半个月，买了人生第一块滑雪板——那块板刃上有个小缺口，板面还掉了漆，老板本来要卖1200，看他是真的喜欢滑雪，又是学生，才松口800块钱卖给他，他抱着那块板回家的时候，在雪地里走了半个多小时,手冻得通红都舍不得放下。
高三毕业那个冬天，他第一次去正经的滑雪场玩，特意带了个小本子记自己摔了多少次：从早上9点到下午4点，一共摔了127次，尾椎骨疼了整整半个月，连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都是站着填的，他当时就报了北京体育大学的冰雪运动专业，分数出来的时候刚好压线上，他拿着录取通知书，抱着那块旧雪板去雪场滑了整整一天,摔了多少次都不觉得疼。
上大学之后生活费每个月只有1500块，根本不够付雪票钱，他就去学校门口的快递站兼职，零下十几度的冬天，晚上站在快递棚里分拣快递，一个小时15块钱，整个冬天赚了3200块，刚好够买周末去北京周边雪场的往返大巴票和雪票。“那时候我周六早上5点就得起床，赶6点的大巴去雪场，滑到下午4点再坐大巴回来，每次回到宿舍都累得倒头就睡，舍友总说我是不是疯了，遭这份罪，但是我一踩上雪板，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候，就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把体育爱好的门槛抬得太高了：玩露营就要买几万元的装备，跑马拉松就要穿千元级的跑鞋，滑雪就要上顶配的雪板，好像没有钱就不配谈热爱，但郑宇博的故事恰恰打了这种论调的脸：热爱的门槛从来不是钱，是你愿意为它吃多少“没必要”的苦，你穿几百块的冲锋衣，用二手的雪板，一样能感受到滑雪的快乐，那些动辄说“没钱别玩”的人，他们爱的从来不是运动本身,而是运动带来的优越感而已。
拿冠军不是终点，我想让更多“够不着门槛”的人踩上雪板
2022年郑宇博拿了全国大学生高山滑雪联赛男子大回转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羽绒服，手里的奖牌还没捂热，他就想着回学校搞个滑雪社团。“我之前上学的时候想滑雪，没人教，也找不到便宜的雪票，走了好多弯路，我现在会滑了，就想帮那些和我一样喜欢滑雪但是没渠道的学生。”
他的“冰雪爱好者社团”招新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不管你有没有钱，有没有基础，只要喜欢滑雪都能来，装备我帮你找二手的，雪票我帮你谈学生优惠，几十块钱就能滑一天。”去年招新的时候，有个叫小周的学弟站在社团摊位门口徘徊了好久，不敢进来，郑宇博过去问他是不是想滑雪，小周低着头说：“我是河南农村来的，之前都没怎么见过雪，听说滑雪特别贵，我玩不起。”郑宇博拉着他就进了社团，把自己备用的旧雪板、雪鞋都送给了他，每周六早上5点叫他起床一起赶大巴去雪场，从犁式刹车教起,整整教了3个月。
去年年底北京市大学生滑雪业余组比赛，小周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他给郑宇博发视频，手里攥着奖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博哥，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当过‘厉害的人’，老师同学都觉得我除了读书啥也不会，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也能做好一件事。”郑宇博说他那天看着视频，自己也哭了,比自己拿全国冠军的时候还要开心。
现在郑宇博的社团已经有300多个成员，大部分都是之前从来没接触过滑雪的普通学生，他自己做免费的入门教程，拍短视频教大家怎么挑二手雪具、怎么滑不容易受伤、怎么买最便宜的雪票，从来不接广告，粉丝有20多万，评论区里全是跟着他入坑的普通人：“我是个月薪3000的打工人，看了你的教程第一次去滑雪，太开心了”“我是个残疾人，之前以为我这辈子都玩不了滑雪，看了你说的 adaptive ski ，我明年也想去试试”“我儿子有自闭症，之前啥运动都不喜欢，看了你的视频说想滑雪，谢谢你”。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明星的价值是拿多少金牌，破多少纪录，但是认识郑宇博之后我才明白，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我赢了”，而是“我带你一起玩”，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当然值得尊敬，但是像郑宇博这样愿意蹲下来，把自己的热爱拆成一小块一小块，分给那些够不着门槛的普通人的爱好者，才是真正在推动体育行业往前走的人，他拿的那块全国冠军奖牌，可能过几年没人会记得，但是那些因为他第一次踩上雪板的小孩，那些因为他找到自己爱好的普通人,会记得他很久很久。
摔断胳膊的那个雪季，我才懂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赢”
2023年年初，郑宇博准备参加全国高山滑雪公开赛，赛前训练的时候滑大回转卡了刃，整个人飞出去三四米，左胳膊直接摔成粉碎性骨折，打了3根钢钉，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滑雪,整个赛季直接报销。
那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之前攒了大半年准备参赛的钱都交了手术费，医生说就算好了之后也很难再滑专业级的赛道，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一周，没去上课，也没回社团的消息，甚至想把那块陪了他好几年的旧雪板卖了。“那时候我特别恨自己，为什么不小心一点，我练了这么久，就等着这次比赛拿个好成绩，结果一下就全没了，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都滑不了雪了。”
但是那段时间，每天都有社团的小孩给他带饭，今天有人给他带食堂的糖醋排骨，明天有人给他带自己煮的糖水梨，还有之前他教过的那个自闭症小孩的妈妈，给他发了一段视频：小孩现在已经能滑中级道了，滑完还对着镜头比了个心，手里举着一幅画，画里是郑宇博踩着雪板站在雪山上，旁边用蜡笔写着“郑老师最棒”，郑宇博说他看着那个视频，突然就哭了：“我之前总想着要滑得更快，拿更多奖，站在更高的领奖台上，但是那天我突然反应过来，我滑雪的初心根本不是拿奖啊，是因为我喜欢滑雪，我想把这份快乐分享给更多人，就算我以后滑不了专业赛道了，我还能教别人滑啊。”
养伤的那半年，他也没闲着：跑遍了北京周边的十多个雪场，和雪场谈大学生专属的优惠票，联系二手雪具商给学生争取折扣，还和北京的几所中学合作，开免费的冰雪体验课，给从来没滑过雪的小孩讲滑雪的知识，去年9月他拆钢钉的时候，刚好赶上社团招新，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就跑去招新摊位给新生介绍社团，那天一共招了100多个新成员,他开心得连伤口疼都忘了。
我们现在的体育叙事总喜欢聊“逆袭”“夺冠”“封神”，好像体育的唯一意义就是赢，但是郑宇博的经历刚好戳破了这种功利的迷思：体育最本真的价值，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给普通人一个情绪出口，一个找到自我的通道，你不需要成为世界冠军，不需要靠体育吃饭，只要你在运动的时候感受到了快乐，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在活着，这就够了，郑宇博就算以后再也拿不到冠军，他已经实现了自己的价值，他把滑雪的快乐递到了几百个普通人手里,这件事比任何奖牌都金贵。
普通人的热爱，从来不需要“配得上”
那天在雪场聊到未来的规划，郑宇博啃着小孩给他的烤红薯，一脸认真地跟我说，他今年大四了，毕业之后打算先回老家哈尔滨，和朋友一起开一个面向普通家庭的平价滑雪俱乐部：雪具都是收的八成新的二手装备，学费只要市场价的三分之一，家庭困难的小孩还能免费学，周末还开“上班族专场”，只要几十块钱就能滑一下午,还有免费的入门教学。
“我小时候第一次滑雪就是10块钱玩一下午，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么好玩的东西，不该只有有钱人家的小孩能玩，我没有天赋，也成不了奥运冠军，但是我能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小孩、普通的上班族，不用花大价钱也能踩上雪板，感受一下滑雪的快乐，这就够了。”
我当时看着他，脸冻得通红，啃烤红薯啃得一脸黑，但是眼睛亮得像星星，突然特别感动，现在我们总喜欢给所有事都加个“意义”：你玩这个能当饭吃吗？能拿冠军吗？能出名吗？如果不能，那你的热爱就是“不务正业”，没用”，但是郑宇博的故事告诉我们，热爱本身就是意义啊，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做到顶尖，不需要获得所有人的认可，只要你真的喜欢,你的热爱就值得被尊重。
那天我走的时候，郑宇博正带着小孩在初级道上滑，他滑在最前面，小孩们排成一队跟着他，雪道上全是小孩的尖叫声和笑声，他时不时回头喊一句“注意重心，别往后仰”，风把他的羽绒服帽子吹掉了，头发上沾了雪,但是他笑得特别开心。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郑宇博，但是偶尔会刷到他的短视频：有时候是在给小孩上课，有时候是在雪场捡垃圾，有时候是在教大家怎么挑二手雪板，他的粉丝越来越多，但是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羽绒服，雪板还是那块用了三年的旧款，还是一样的爱笑,一样的接地气。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其实不全是，体育精神也是郑宇博这样：明明自己也是个普通的小孩，却愿意把手里的糖分给更多人，明明自己也经历过没钱、没资源的难处，却愿意给后来的人铺一条更容易走的路，他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体育明星，也没有拿过奥运金牌，但是他活成了自己世界里的冠军,也成了很多普通人眼里的光。
这就是郑宇博的故事，一个普通的滑雪爱好者的故事，一个关于热爱、关于分享、关于普通人也能把热爱活成光的故事，他的故事也告诉我们：不管你是什么出身，有没有天赋，只要你真的热爱，你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也能把这份光传递给更多人，毕竟，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不是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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