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多,杭州拱墅区朝晖七区的露天篮球场边,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申鹏,35度的天,他套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前浙江广厦青年队训练服,裤腿上还沾着点刚才给小孩做示范蹭的灰,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鞋带,旁边围了七八个七八岁的小孩,手里抱着篮球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场边的休息椅上还坐着三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抱着矿泉水瓶等他上完课打半场。 旁边的社区工作人员跟我说,这个球场三年前还是个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篮筐歪得能把三分球弹到路人脸上,晚上连个灯都没有,申鹏来的第一年就自己掏了三万多,拉着小区业主凑了八万,把地面换成了防滑的硅PU,装了新篮筐和照明,现在这个场从早到晚都满是人,放学的小孩、下班的上班族、退休的老人,连旁边小区的人都特意绕路过来打球。
从CBA边缘人到“小区球王”:我走的是没人选的路
1990年出生的申鹏,人生前22年的所有目标都是“打进CBA”,15岁进衢州体校,18岁被选进浙江广厦青年队,司职后卫,当时队里的教练跟他说,再练两年就能升一队,打职业联赛,结果2012年的一次队内训练赛,他起跳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十字韧带直接撕裂,做手术、康复,折腾了一年多,医生明确告诉他,不能再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 “那时候感觉天塌了一样,”申鹏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冰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跟我回忆那段日子,“我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练球,除了打球啥也不会,队友退役要么去私立学校当体育老师,要么去商业球房当私教课卖几百块钱一节的课,我试了三个月私教,总觉得不对味——那些来上课的小孩,家长都是抱着‘考特长生加分’的目的来的,教练一上来就练体能、抠动作,小孩练得哭都不敢哭,我看着就难受。” 2016年他回老家衢州,住在老小区里,楼下的球场破得不成样子,每天傍晚都有一群小孩抱着皮球瞎扔,连走步和二次运球都分不清,他没事就下去陪小孩玩,教他们怎么运球怎么投篮,没要过一分钱,后来越来越多的家长找过来,说“申教练你就开个班吧,我们给你交钱,总比小孩天天在家玩手机强”。 他说自己当时没想过赚钱,就提了两个要求:第一,上课不允许家长站在旁边逼孩子,学球首先要开心,不想练就歇着;第二,低保户、残障家庭的孩子免费学,2019年他为了修小区的破球场,跟物业磨了半个月,自己先掏了三万块钱,又拉着小区里常打球的球友一起捐款,前后凑了八万块,整整修了半个月,新球场开放那天,小区里的人都跑过来打球,有个70多岁的大爷,抱着自己年轻时候打的旧篮球,投了个篮,跟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就在这打球,现在退休了,终于又有个像样的地方了”。 “那天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打不了职业联赛又怎么样?我能让这么多人有球打,不比我自己打CBA有意义?”申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我见过太多人说“我没天赋打不了球”,但篮球从来不是只有职业选手能打
我问申鹏,教了这么多年球,印象最深的学生是哪个?他想都没想就说,是浩浩。 浩浩是2020年来找他学球的,左腿天生有轻微的小儿麻痹,走路都有点晃,家长带着他跑了好几个篮球培训班,都被教练拒收了,说“这孩子连跑都跑不利索,学什么篮球”,最后找到申鹏这里,家长说“我们也不指望他打比赛,就想让他锻炼锻炼,能跟别的小孩一起玩就行”。 申鹏当时就把孩子留下了,学费全免,刚开始浩浩连球都不敢碰,一让他运球就哭,申鹏每天提前十分钟到球场,单独陪他练,从“用手碰球不害怕”开始,慢慢练原地拍球,练了半年,浩浩第一次能连续运100次球的时候,抱着球坐在地上哭,他妈妈站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现在浩浩跟着他学了三年,能跑能跳,去年还参加了他办的小区U10篮球联赛,拿了助攻王,上台领奖的时候,浩浩举着奖杯喊“我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台下的家长都在鼓掌。 “我最烦别人说什么‘你个子矮打不了篮球’‘你没天赋别练’,”申鹏的语气有点激动,“我们以前在青年队的时候,教练选苗子首先看身高看臂展,好像长不到1米9就不配打球,但是篮球的本质是什么?是快乐啊,是你投进一个球的开心,是跟队友配合赢了比赛的爽,普通人打球又不需要去打NBA打CBA,为什么要被‘天赋’两个字卡死?” 他现在的培训班里,有68岁退休的中学老师王大爷,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球,退休了没事干,跟着他学投篮,现在三分球命中率能有40%,每周都跟20多岁的小伙子打半场,跳不起来就靠传球和投篮,经常把年轻人打服;还有外卖员大刘,每天送完外卖晚上来练一个小时球,去年小区联赛的决赛,他刚送了30多单外卖,连饭都没吃就赶过来,全场拿了32分,最后压哨绝杀,全场两百多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他后来把MVP奖杯放在自己的外卖箱里,每次送单都能看见。 我特别认同申鹏这个观点:我们这么多年的体育宣传,太过于强调“顶尖”“天赋”“冠军”,好像体育就是少数人的事,普通人就是坐在电视机前加油的观众,但实际上,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才有意义,一个肥胖的小孩通过打球瘦了20斤,一个社恐的年轻人通过打球认识了一群朋友,一个退休的老人通过打球身体越来越硬朗,这些都是体育的意义,甚至是比拿冠军更重要的意义。
体育的根不在国家队的训练馆,在每个普通人的楼下
现在申鹏在杭州和衢州一共开了12个社区篮球点,全都是跟街道社区合作的,用的是小区或者社区的公共场地,收费只有商业球房的三分之一,低保户、残障家庭的孩子全程免费,他还办了个“小区篮球联赛”,参赛队伍全都是各个小区的居民队,有学生、有外卖员、有公务员、有退休老人,没有年龄限制,也没有水平限制,只要你住在这个小区就能报名。 去年的联赛总决赛,就在朝晖七区的这个球场办的,来了两百多观众,周边小区的人都搬着小板凳过来围观,比很多职业青年队的比赛观众还多,申鹏说,他办这个联赛的初衷,就是想让普通人也能有打正式比赛的机会,“我以前打青年联赛的时候,觉得有裁判、有记分牌、有观众加油是理所应当的,但后来我才发现,绝大多数打了一辈子球的普通人,从来没打过一次有裁判的正式比赛,从来没在观众的加油声里投过篮,太遗憾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提升三大球水平,其实根子从来不在选多少个有天赋的苗子,不在国家队拿多少个冠军,而在于有多少普通人愿意打球,有多少孩子能在家门口找到可以免费打球的场地,现在很多新小区,开发商为了多盖房子,连个半场都舍不得留,好不容易有个球场,要么改成了停车场,要么装个锁不让外人进,学校的场馆一到放学就锁门,小孩想打球都找不到地方,这样的环境下,就算选出十个姚明,也改变不了大众体育薄弱的现状。 申鹏做的事,其实就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这个地基不是靠政府砸钱办几场大赛就能砸出来的,是靠一个又一个像申鹏这样的普通人,扎根在社区,一点点修球场,一点点教小孩打球,一点点把身边的人拉到球场上,攒出来的,当每个小区的球场晚上都满是人,每个周末都有业余比赛,你不用特意去选苗子,好苗子自然就会从这些打球的孩子里冒出来。
我赚的不多,但我比打职业的时候还开心
我问申鹏,现在每个月能赚多少钱?他挠了挠头笑,说跟以前当私教的时候差不多,一年下来赚个二十来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要是想赚钱,早就去商业球房当总监了,年薪至少翻倍,但是我不想去,我就喜欢待在小区的球场里,每天都能碰到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人。” 前阵子有个他2017年教过的小孩,拿着大学篮球特长生的录取通知书来找他,说自己考上了浙江大学的篮球队,“要是当年没跟着你学球,我现在可能还在家玩手机呢”;还有那个68岁的王大爷,每次家里做了梅干菜扣肉,都要给他带一碗,说“我现在血压都正常了,全靠跟着你打球”;去年联赛夺冠的外卖员大刘,现在也在他的培训班当助教,每天送完外卖就来教小孩打球,说“我以前以为篮球就是我业余的爱好,现在我也能靠篮球帮到别人了”。 申鹏说,他受伤退役那段时间,总觉得自己的篮球人生已经结束了,现在才发现,自己的篮球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以前打职业的时候,目标就是拿冠军、赚大钱,现在我才明白,篮球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这些,你教一个小孩拍出第一下球,你帮一个老人投进第一个三分,你看着一群本来互不认识的邻居,因为打球变成了朋友,逢年过节还互相串门,这些东西比任何冠军奖杯都金贵。”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6点多,球场的灯亮了起来,申鹏刚上完小孩的课,正跟几个大爷打半场,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旁边的小孩坐在台阶上加油,路过的居民也会停下来看两眼,风一吹,路边的香樟树叶子哗啦啦响,整个球场全是笑声和喊声。 我站在场边看了一会,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赛场,不是动辄上亿的商业赛事,就是你家楼下的半场球场,是你吃完晚饭换个球衣就能下去打两把的快乐,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温暖。 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姚明、易建联,我们需要更多的申鹏,他们把职业体育的光,从遥远的赛场拉到了普通人的楼下,拉到了每个热爱运动的人的生活里,这些光聚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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