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去家附近的老旧社区做群众体育调研,刚走到球场门口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哨响:“防守的时候别伸手拉人!说了多少次了,犯规要罚做俯卧撑的啊!”抬头就看见个晒得黢黑的小伙子,穿件洗得领口发皱的19年男篮世界杯款中国队球衣,手里攥着个磨掉皮的哨子,身边围着二十多个半大孩子,脚边还堆着七八个家长递过来的冰矿泉水,旁边乘凉的大爷凑过来跟我说:“这就是国超,我们这一片的‘孩子王’,免费教小孩打球快6年了,是个实在人。”
那天我在球场边坐了两个小时,看着国超蹲在地上给刚摔破膝盖的小队员涂碘伏,看着他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中年球友递毛巾,看着夕阳把他球衣背后印的“中国”两个字晒得发亮,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写体育,总盯着奥运领奖台的金牌、职业联赛的天价年薪,却很少注意到,像国超这样扎根在基层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
没人教的“野路子”,是我对体育最初的执念
国超全名叫刘国超,1990年出生在山东临沂的一个农村,他对体育的最初记忆,是村小学那块裂了缝的水泥乒乓球台。“那时候全校就两个球拍,胶皮都掉了一半,谁打赢了谁才能多打十分钟,我们放学了不回家,围着球台能打到天全黑。”他说自己小时候最羡慕城里来的亲戚家小孩,有专业的教练教打球,有室内的场地不用晒得满脸流汗,而他连个像样的篮球都买不起,12岁那年爸爸去县城赶集给他花25块钱买了个橡胶篮球,他打了整整四年,最后球皮全掉光、鼓了个大包都舍不得扔,现在还摆在老家衣柜的最上面。
初中的时候他终于进了学校的篮球队,第一次去县里打比赛,全队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所有人都穿自己的白T恤,跑起来背后全是汗印,对面学校的球员下场的时候跟队友说笑:“你看那帮乡下来的,连球鞋都穿破的,还来打比赛?”那场球他们咬到最后30秒输了2分,国超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哭了半个小时,那时候他就暗暗下了个决心:“以后要是有能力了,我一定让所有喜欢打球的小孩,不用像我似的,连个正规的训练都找不到。”
后来他考了省内的体育学院,读社会体育指导专业,大学四年别人都忙着攒实习经历往大城市的体育公司投简历,他一有空就去周边的城中村、老旧社区转悠,看看有没有免费的球场,问问那里的小孩有没有地方学打球,毕业的时候上海有个体育经纪公司给他发了offer,底薪八千还有提成,同班同学都羡慕他找了个好工作,他却拿着offer犹豫了整整一周。“我那时候回了趟家,看见小区里的小孩放学了要么抱着手机蹲在路边打游戏,要么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上追跑,小区的球场常年锁着,物业说怕有人弄坏设施宁肯空着,我当时就想,我学了四年的体育,要是能让这些小孩有个地方打球,比我在大城市做多少项目都有意义。”
放弃高薪当“免费教练”,我见过太多普通人因运动改变人生
国超最终还是留在了老家的城区,他找物业谈了三次,说自己义务看管球场,免费给社区的小孩上篮球课,器材他自己买,场地卫生他自己打扫,只要物业能把球场的钥匙给他,物业经理一开始以为他是骗子,直到他把自己大学的毕业证、教练资格证都拍在桌上,才半信半疑地把钥匙给了他。
他用自己攒了两年的奖学金买了20个训练用球、30个标志桶,还有一整箱碘伏、创可贴,第一节课只来了3个小孩,还有两个是被爷爷奶奶硬塞过来“打发时间”的,周围的邻居都在背后议论,说这小伙子要么是想骗钱,要么就是脑子有问题,哪有人放着高薪工作不干来当免费教练?国超也不解释,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扛着扫帚去扫球场,把场地上的碎石头、玻璃渣都捡干净,怕小孩跑的时候摔着,遇到下雨就提前把场地的积水扫干净,天天如此。
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当时8岁,有轻微的自闭症,平时很少说话,连跟爸妈交流都很少,爸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到了国超的班里,国超发现浩浩对声音特别敏感,一听见哨响就会哭,他就特意把哨子收起来,每次要集合就拍手喊浩浩的名字,浩浩学拍球学了半个月都只能拍两三下,国超就蹲在他旁边陪着他拍,哪怕拍对一下就使劲夸他,第三个月的一堂训练课上,浩浩第一次投进了一个一米高的小篮筐,整个球场的小孩都给他鼓掌,浩浩转过头看着国超,小声说了一句:“教练,我厉害吗?”浩浩妈妈当时站在场边,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后来她跟国超说,那是浩浩第一次主动跟外人说话。
慢慢的,来上课的小孩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四十多个,从5岁的小朋友到上初中的半大孩子都有,还有隔壁小区的家长专门开车半个多小时送孩子过来,国超后来也象征性地收点费,一节课20块钱,比市面上的篮球课便宜了七八倍,遇到家里困难的小孩直接免单,收来的钱全拿来买器材、给小孩买奖品,他自己的收入全靠偶尔接一些企业篮球赛的裁判活,每个月赚的钱刚够付房租吃饭,到现在还租着一个15平米的老房子,屋里除了一张床,堆的全是篮球、训练服和奖牌。
除了教小孩,国超还组织了社区的中年篮球联赛,刚开始只有4支队伍,都是平时下班来打野球的大叔,现在已经办了6届,参赛队伍有18支,年龄最大的球员张叔今年62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以前有高血压,天天要吃降压药,自从打了篮球之后,现在血压稳得不行,上次体检医生都问他吃了什么特效药,他笑着说:“我的特效药就是每天来球场打一小时球,比什么都管用。”
被骂“多管闲事”也不后悔,草根体育才是中国体育的底气
这6年国超没少受委屈,有次组织中年联赛,两个大叔抢篮板的时候起了冲突,差点打起来,国超冲上去拦,被人推了个趔趄,胳膊在水泥地上擦破了一大块,他也没生气,掏出两瓶冰可乐递过去说:“哥几个都是来出汗解压的,真打起来伤了谁都不值当,要是不服咱们就加时打5个球,赢了的我请喝一个月的冰可乐。”后来那两个大叔不仅成了球友,每年联赛还主动出钱买水买奖品。
去年疫情刚放开的时候,很多人不敢出门运动,还有人说“阳康之后运动容易得心肌炎”,国超就拍短视频,教大家在家做简单的拉伸、靠墙静蹲、原地高抬腿,都是不用器材就能做的动作,有人在评论区骂他“想红想疯了,赚流量不要命”,他也不删评论,还是每天雷打不动更一条,后来有个河南的网友给他发私信,说自己阳康之后总是胸闷气短,在家躺了两个月什么都干不了,跟着他的视频练了半个月,现在已经能正常上班了,还给国超寄了一箱自家种的樱桃,国超说那箱樱桃他吃了快一周,“甜得我牙都快掉了,比我拿任何奖状都开心。”
我曾经问过国超,有没有后悔过放弃上海的高薪工作,留在社区当“孩子王”?他挠了挠头说,有时候交不上房租的时候也会想,当初要是去了上海,现在说不定已经月入过万了,但是一看见球场的小孩笑着跑过来喊他教练,看见张叔62岁了还能在场上跑完全场,看见以前互不认识的邻居因为打球成了朋友,就觉得什么都值了。“我之前去参加一个体育行业的论坛,台上的专家都在说什么体育产业万亿市场,什么数字化转型,我坐在台下就想问,有没有人关心我们这种老旧社区的球场够不够用?有没有人关心普通家庭的小孩能不能上得起平价的体育课?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难道拿的金牌多就是体育强国了吗?我觉得不是,得让普通人都能方便地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那才是真的体育强国。”
写在最后:别让体育只活在领奖台上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见过年薪千万的CBA球星,见过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泪流满面的冠军,也去过造价几十亿的专业体育馆,但是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国超这种扎根在基层的普通人。
我们现在讨论体育,总喜欢聊顶级赛事的商业价值,聊运动员的商业代言,却很少把目光投向那些藏在社区里的球场,投向那些买不起几千块钱私教课的普通家庭,投向那些只是想下班打打球出出汗的中年人,但恰恰是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庞大的基础,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健康、获得快乐、获得对抗生活的力量。
上周我再去球场找国超的时候,他正带着一帮小孩准备去参加市里的小学生篮球比赛,每个小孩都穿了新的球衣,背后印着“社区队”三个大字,国超手里举着个小红旗,站在队伍最前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攒点钱租个室内场馆,冬天的时候小孩不用在寒风里打球,还有就是想考个更高等级的教练证,能教更多喜欢打球的孩子。
你说国超有多伟大的成就吗?好像也没有,他没教出过职业运动员,也没赚到大钱,甚至连件新球衣都舍不得买,但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只是几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更是千千万万个在球场上奔跑的普通孩子,是千千万万个像国超这样,默默在基层发光的普通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新闻头条上,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最珍贵的草根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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