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天我特意飞了趟大阪，蹲了整整一周的夏季甲子园，本以为只是凑个热血动漫的现实热闹，没想到临走前遇上的那件事，直到现在我跟身边做体育青训的朋友聊天时，还会反复拿出来说，那天秋田县的向阳高中输了八强赛，王牌投手松本健太蹲在投手丘上埋着头哭了20多分钟，看台上他姐姐彩香坐在我旁边，攥着皱巴巴的应援扇跟我说：“昨天欧力士的球探刚上门，给了700万日元的签约金，让他毕业就直接进二队训练。”
我当时手里的冰可乐刚冒完最后一丝凉气，整个人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700万日元折合成人民币差不多35万，健太家在秋田乡下，爸爸是邮局的普通职员，妈妈在当地超市做收银，全家一年的税后收入加起来也就550万日元左右，这笔钱相当于他们家不吃不喝一年半的收入，甚至刚好能把家里剩下的房贷还完，换做绝大多数18岁的普通孩子，可能当场就签字了，但健太给球探的回复是“我要考虑三天”。
700万日元的信封，压着一整个家的犹豫
我后来和彩香一起在甲子园门口的居酒屋吃烤串，她翻手机给我看球探上门那天拍的照片：印着欧力士野牛队徽的褐色信封就摆在他们家佛龛旁边，旁边放着签约意向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签约金700万日元，第一年基本年薪1200万日元，要是能升上一军，每次出场还有额外的5万日元补贴，算下来第一年就能拿接近2000万日元,比他爸妈两个人赚的加起来还多两倍。
“我妈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算了一晚上账，说这笔钱还完房贷，还能给我攒出一半嫁妆，剩下的钱还能给健太买辆他想了好几年的摩托车。”彩香咬着烤鸡皮笑，眼睛却红了，“我爸一开始也说，要不就签了吧，多少孩子打了一辈子棒球也拿不到这种机会，但是转头看见健太胳膊上缠的绷带，又没说话了。”
那天的八强赛健太投了整整127球，最快球速到了148公里，第七局的时候他就已经扶着胳膊肘皱眉头，教练问他要不要换，他摇着头说还能投，最后一个球被对方打出再见安打时，他胳膊都已经抬不起来了，队医后来给的诊断是手肘韧带发炎，再硬投半个月，说不定就要做TJ手术，万一术后恢复不好,职业生涯直接就报废了。
彩香给我讲了他们高中一个学长的事：学长佐藤2017年参加选秀，当时拿到的签约金比健太还高，有800万日元，签约那天村里特意放了半个小时的鞭炮，连镇长都上门送了祝贺礼，结果学长进队第一年就伤了手肘，做了手术之后养了两年，球速掉了20公里，连二军的出场机会都捞不到，合同到期直接被球队解约，回到秋田之后，佐藤只有高中文凭，除了投球什么都不会，找工作到处碰壁，最后只能去做快递员，冬天秋田下齐膝的大雪，他骑着摩托车送快递,碰到以前的同学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健太那几天天天去佐藤学长家喝酒，回来之后就跟我们说，他不想18岁就把自己的路走死。”彩香说这话的时候，远处的甲子园场馆刚好亮起了灯，应援团的歌声飘过来,听得人鼻子发酸。
比700万日元更贵的，是没做完的甲子园梦
三天之后健太给球探的回复传遍了整个秋田县：他拒绝了这笔700万日元的邀约，决定复读一年,再打一次夏季甲子园。
我当时在网上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已经回国了，特意去翻了日本球迷的评论，有人骂他傻，说“18岁能拿几百万还不知足，明年要是受伤了一分钱都拿不到”，也有人说他有骨气，“少年人的梦想，本来就比钱值钱”，我特意给彩香发消息问情况，她给我拍了张健太在操场训练的照片，小伙子晒得黢黑，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健太后来接受当地媒体采访的时候说，他小学三年级第一次跟着爸爸去甲子园看比赛，那年秋田的金足农队一路黑马杀进决赛，最后输给了大阪的球队，看台上所有秋田人哭着唱校歌的场景，他记了10年。“那时候我就跟我爸说，我要带秋田的球队拿一次甲子园的冠军，今年输在八强，我不甘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要是我现在为了700万日元进职棒，我这辈子都会后悔没再拼一次。”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急着变现的年轻运动员：16岁的足球小将被俱乐部挖走，直接放弃高中学业进梯队，打了两年没踢出来，退队之后连个像样的文凭都没有，只能去健身房当教练；14岁的体操苗子被省队选中，家里人欢天喜地送过去，最后因为受伤退役，连义务教育都没读完，找工作处处受限，我们总喜欢算“投入产出比”，觉得能早一年赚钱就是赚了，能拿到一笔可观的签约金就是人生赢家，却从来没算过，一个18岁的孩子,他的人生可能性到底值多少钱。
700万日元听起来很多，但要是换走你再拼一次梦想的机会，换走你读大学的退路，换走你18岁本该无所顾忌冲一次的勇气，这笔买卖真的赚吗？至少在健太眼里,答案是否定的。
700万日元的选择题，从来不是“要不要钱”这么简单
去年夏天我刷到彩香的ins，健太带领复读的向阳高中再次打进了甲子园，这次一路杀到了决赛，虽然最后一分惜败给了东京的球队，但是他在决赛中投出了152公里的球速，成了当年选秀大会的热门，选秀那天读卖巨人、欧力士、软银银鹰好几支球队抢他，最后读卖巨人以首轮第一顺位选中了他，给出的签约金是6000万日元,是之前那笔700万的8倍还多。
签约那天健太特意把当年欧力士给他的那个700万日元的信封复印件，贴在了自己的球包上，记者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我想提醒自己，当年我没有为了急着拿一笔钱，放弃我真正想做的事，我也想告诉所有跟我一样的高中生运动员，钱很重要，但你的人生不该只值眼前这一笔钱。”
我当时把这个新闻转给了我一个在国内做棒球青训的朋友，他沉默了半天给我回了一句话：“我们什么时候能有更多孩子，敢做这种选择啊？”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其实不是我们的孩子不敢，是我们没有给他们敢选的底气，在日本，高中运动员就算打不了职棒，也可以通过体育推荐进大学，毕业之后可以做教练、做体育赛事运营，哪怕不走体育相关的路，也有大学文凭当敲门砖；但我们的很多青训体系，还是把“走职业”当成唯一的出路，一旦你选了体育这条路，就等于放弃了正常的学业，打不出来就几乎等于“前途尽毁”，这种情况下，就算有一笔700万日元的邀约摆在面前，谁敢说“我要再拼一次梦想”？
我前两年接触过一个国内的青训棒球小球员，16岁的时候被省队挑中，家里人犹豫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让他去了，因为教练说“好好打以后能进国家队，赚的钱比读书多得多”，结果他进队刚一年就摔断了肩膀，再也投不了球，退队之后连高中都没读完，找工作到处碰壁，最后只能在老家的餐馆当服务员，每次看到以前的队友打比赛的视频，他都躲起来哭，要是他当年有选择的余地，有退路，他会不会也愿意再等几年，先把书读完,再拼一次职业？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几个拿高薪的职业运动员，而是让每个参与的人，都能获得对抗挫折的勇气、为目标拼尽全力的韧性，还有更广阔的人生可能性，700万日元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但和这些比起来,真的太轻了。
那天我翻彩香的朋友圈，看见健太今年春天已经升上了巨人队的一军，第一次出场的时候，他爸妈和姐姐都去了东京的巨蛋体育馆看他，看台上举着的牌子上写着“我们为你骄傲，比700万还骄傲”，我看着照片突然想起2019年甲子园的那个下午，38度的高温晒得人头疼，输了球的健太蹲在投手丘上哭，看台上的秋田观众没有一个人走，所有人都站着给他喊加油,歌声飘得很远很远。
你看，体育最珍贵的回报，从来都不是摆在桌上的签约金，是你拼尽所有之后，回头看时没有遗憾的青春，那种价值，别说700万日元，就算是7000万、7个亿,也买不来。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