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晚高峰我从公司出来,在三环辅路上撞见了浩浩荡荡的骑行大军:穿紧身骑行服戴全盔的小伙子脚踩碳架车风一样掠过去,背着帆布包的女生骑着复古通勤车慢慢晃,车筐里还插着半束刚买的洋甘菊,就连路边卖烤肠的大爷都凑过来跟我搭话:“姑娘你这山地车看着就结实,昨天有个小伙子骑个细轮子的车,在我这买肠的功夫车倒了,蹲那心疼半天说那车抵我半年烤肠收入。”
我摸着我那辆骑了4年的铝架山地车笑出了声,算下来这已经是我跟单车打交道的第10个年头了,这些年总有人问我,单骑到底有什么意思,一个人蹬着车跑几十上百公里,累得一身汗,还不如在家吹空调刷剧,但只有我知道,这10年里我人生里大半的困惑、迷茫、难熬的时刻,都是踩着两个车轮熬过去的,那些被风灌进领口的瞬间,那些车轮碾过的土路、山路、柏油路,早就悄悄给了我所有问题的答案。
17岁的第一次出逃:单骑是我拿到的第一把“人生自主权”
我第一次独自骑单车跑远路,是17岁高二那年。
那是第一次全市模拟考,我考出了高中三年最差的成绩,离我想考的师范大学分数线差了整整80分,放学的时候我攥着成绩单在学校门口晃了半个多小时,不敢回家——我妈上周还在跟亲戚说我稳上一本,我爸偷偷给我买了我盼了半年的运动鞋,说等我模考出了好成绩就给我,那天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我绕开回家的路,偷摸把我爸停在楼下那辆改了变速的旧山地车推了出来,揣着兜里仅有的12块钱,一路往城郊的方向骑。
那时候城郊的路还没修,大半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我骑了快两个小时,天慢慢擦黑的时候,后胎“嘭”的一声爆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边的野草长得比我膝盖还高,风一吹哗哗响,我蹲在路边抱着车把就哭了,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用,考试考不好,连骑个车都能爆胎。
我哭到一半,听见远处有摩托的声音,抬头就看见我爸穿着工作服,戴着工地的安全帽,停在我旁边,我当时吓得一哆嗦,以为他肯定要劈头盖脸骂我一顿,结果他蹲下来,从摩托后备箱掏出补胎的工具,一句话没说先给我递了个热乎的肉夹馍:“你妈烙的,知道你肯定饿了。”
那天我们俩蹲在路边补胎,他手上沾着黑乎乎的胶水,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跟我爷爷吵架,觉得爷爷不让他去当兵是看不起他,也是偷摸骑了家里的二八大杠,骑了50多公里跑到海边,在沙滩上坐了一整夜。“那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这辈子都毁了,结果骑到半道车链子掉了,我蹲在路边装链子的时候突然就想通了,路是自己走的,你爷爷不让我当兵,我后来学瓦工,不也把你们娘俩养得好好的?”他把补好的胎打满气,拍了拍车座,“轮子转起来,烦心事就跟着风走了,你想往哪骑,骑多快,都是你自己说了算,考砸了怕啥,大不了重新学。”
那天我们爷俩骑着车慢慢晃回家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攥着车把的手第一次有了种很奇怪的感觉:原来我不是只能坐在教室里等着父母老师给我安排路走,我可以自己决定往哪走,哪怕这条路坑坑洼洼,哪怕会爆胎会掉链子,只要我愿意,我总能补好胎接着往前骑,这是我从单骑里学到的第一课:所谓的自主权从来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跨上车出发的那一刻,自己挣来的。
北漂3年的通勤路:单骑把冰冷的异乡骑成了有温度的故乡
我真正开始频繁单骑,是北漂第三年。
那时候我在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天天加班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态,住的地方离公司5公里,我挤了半年地铁,最忙的时候连着半个月没见过太阳,进地铁的时候天没亮,出地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后来去看心理医生,说我是轻度抑郁,让我多出门走走,别总闷在屋里,我咬咬牙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买了人生第一辆属于自己的山地车,三千多块钱,铝架的,重得很,我扛着车上四楼喘了十分钟,但摸着车把的时候,开心得像个拿到糖的小孩。
最开始我只是上下班骑车,后来周末没事,我就骑着车往京郊跑,第一次骑戒台寺的坡,我骑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喘得不行,下来推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山顶,站在山顶吹着风看下面的盘山公路的时候,突然觉得之前堵在心里的那些KPI、改了八版的方案、出租屋漏水的天花板,都轻得像风一样。
骑的次数多了,我慢慢摸出了京郊的各种“小秘密”:潭王路半山腰那个卖糖炒栗子的大爷,每次碰到骑车的人都会多给塞两个,说“你们这些孩子蹬半天车,费力气”;爨底下村口开农家乐的张阿姨,每次我去都会给我端一碗免费的玉米粥,说我长得像她在外地上学的闺女;去年秋天我骑百里画廊的时候车链子掉了,蹲在路边装了半天装不上,路过的放羊大爷蹲下来帮我装,手上沾的羊粪都没擦,还跟我说“小姑娘一个人骑车注意安全,前边那段路陡,慢点开”。
之前我总觉得北漂是无根的,挤地铁的时候被人踩了脚没人道歉,出租屋的灯泡坏了要自己爬梯子换,发烧到39度还要自己去医院挂号,这个城市那么大,却没有一点属于我的温度,但当我骑着车把周边的山路、村子、野路都轧了一遍之后,我突然就有了归属感:我知道哪条路边的野酸枣秋天最甜,知道哪段路的银杏黄得最早,知道哪个山顶看日落最好看,这些细碎的、带着烟火气的记忆,都是我骑着车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这是单骑教我的第二课:很多人总说单骑的人是孤独的,其实不是,你骑得慢的时候,才能看见那些被车速、被地铁、被快节奏生活忽略的温柔,归属感从来不是房子、户口给你的,是你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你对这个世界多投一点注意力,它就会多还给你一点温柔。
30岁的跨三省骑行:单骑是我给自己的“成人礼”
去年我30岁,遭遇了人生目前为止最大的坎:公司裁员,我拿了N+1的补偿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谈了5年的男朋友跟我提了分手,说他要回老家结婚,对象是家里介绍的,我在家躺了三天,吃了三桶泡面,看着天花板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走到头了,30岁,没工作没对象没存款,在北京漂了6年,什么都没落下。
第四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之前的骑行背包,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念头:我要从西安骑到成都,说走就走,我当天就买了去西安的票,把山地车寄了过去,第二天一早就背着包踏上了108国道,全程680公里,我计划骑7天。
前三天还挺顺利,到第四天翻秦岭的时候,我就扛不住了,盘山路一眼望不到头,我蹬一脚就要喘三口气,骑了不到10公里脚就磨出了泡,疼得我直咧嘴,蹲在路边想把车扔了坐高铁直接去成都算了,这时候有个大爷骑着个驮着大包小包的山地车从我旁边过去,又退了回来,递给我一瓶藿香正气水:“小姑娘第一次骑秦岭吧?别着急,慢点开,我这62岁的老头子都能骑上去,你肯定也行。”
我跟大爷聊了半天才知道,他是哈尔滨人,退休之后就开始单骑,这次要从哈尔滨骑到拉萨,已经走了两个多月了,他的车把上挂着个旧水壶,上面印着“哈尔滨骑行协会”的标,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他说他退休之前得冠心病,医生说他活不过5年,他就开始骑车,现在骑了8年,身体比小伙子还结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总觉得什么坎都跨不过去,下岗的时候我也在家躺了半个月,觉得活不下去了,后来骑车才明白,这路啊,有平路就有上坡,有上坡就有下坡,你上坡的时候觉得累,咬咬牙蹬上去,下坡的时候爽着呢。”
那天我跟着大爷慢慢骑,骑到山顶的时候刚好赶上日落,整个秦岭都染成了金黄色,风刮得我外套呼呼响,我突然就哭了,是啊,不就是裁员吗,大不了再找工作,不就是分手吗,总还能碰到合适的,我连这么陡的坡都能骑上去,还有什么坎跨不过去?
后来的路我骑得特别稳,碰到下雨我就躲在桥洞底下啃面包,碰到好看的风景我就停下来拍两张,第七天下午我骑着车进成都市区的时候,车把上还挂着路上摘的野橘子,站在春熙路的路口,我咬了一瓣橘子,酸得我皱眉头,但是心里特别敞亮。
这是单骑教我的第三课:单骑从来不是什么“逃离生活”,反而是最直面生活的方式,你在路上碰到的爆胎、逆风、陡坡、下雨,都是你生活里那些烦心事的具象化,没人能替你补胎,没人能替你爬坡,你得自己咬着牙扛过去,等你扛过去之后就会发现,那些你以为天塌下来的事,其实根本不算事,人生没有白走的上坡路,你踩的每一下都算数。
别让装备焦虑,毁了单骑最本真的快乐
这两年骑行突然火了,我也见过不少有意思的事:有刚入坑的小孩攒了半年工资买十几万的碳架车,骑了两次就放在家里落灰;有骑友群里天天比速度比PR,骑得慢的就会被嘲笑“菜腿”;还有人看不起骑共享单车的,觉得骑个几千块的车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上个月我骑妙峰山的时候,就碰到过一个小伙子,穿的全套世巡赛队服,骑个顶级碳架车,超过我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瞟了一眼我的旧山地车,那眼神我太懂了,潜台词就是“你这破车也来爬山?”我当时没说话,慢悠悠骑到山顶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车旁边心疼得直咧嘴,原来他拐弯的时候没注意,车把刮到了护栏,掉了一块漆,说补个漆要好几千。
我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跟他说我17岁第一次骑远路,骑的是我爸改的旧山地车,加起来都不到500块,照样骑得开心,上周我带我10岁的侄子骑车,他骑个带辅助轮的小儿童车,跟我绕着奥体公园骑,骑两步就停下来看蚂蚁,蹲在路边摸小猫,两个小时才骑了5公里,但是他回家的时候跟我说,那天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其实单骑的本质从来不是快,也不是贵,是自由啊,你穿着拖鞋骑共享单车绕着江边吹晚风的快乐,跟骑着十几万的车爬完妙峰山的快乐,没有任何高低之分,你不需要跟别人比速度,不需要跟别人比装备,你想骑就骑,想停就停,想下来走两步就下来走两步,这才是单骑最本真的意义啊。
我现在还是骑着我那辆4年的旧山地车,上下班骑,周末去京郊骑,偶尔心血来潮就骑个百公里的小长途,有人问我什么时候换碳架车,我总说等我这辆车骑坏了再说,它早就不是一个交通工具了,是陪了我4年的老朋友,见证了我最难的时刻,也见证了我最开心的时刻。
其实单骑这两个字,拆开来看,“单”从来不是孤独,是你有勇气独自面对世界的底气,是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能找到快乐的能力;“骑”也不是简单的运动,是你永远愿意向前走的动力,不管你遇到什么难事,只要跨上车,风就会在你耳边告诉你,没关系,往前骑就对了,总会到你想去的地方。
毕竟,车轮向前转,人就永远不会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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