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于德泉是2023年北京马拉松的西三环补给站,那天刮着深秋的西北风，地上落满了半黄的梧桐叶，我举着瓶装水蹲在赛道边，远远看见一个黑色的轮椅剪影冲破人群过来，他戴着洗得发白的黑色运动帽，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紧绷的肌肉，手心的防滑手套磨得起了毛边，接过我递的水时他冲我露了个虎牙，嗓门亮得盖过了旁边的加油声：“谢谢姑娘啊！”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摇着轮椅冲出去了，轮子碾过梧桐叶的唰唰声，比不少健康跑者的脚步声还要脆，那天我在终点等朋友，又看见他举着完赛奖牌和几个跑友合影，有个扎羊角辫的小朋友拽着他的轮椅扶手不肯走，他笑着把脖子上的奖牌摘下来挂在小朋友脖子上，阳光落在他满是茧子的手背上，我突然反应过来：这就是网上大家说的“轮椅跑神”于德泉。
摔进谷底的那三年，我以为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很多人看于德泉现在跑遍全国的样子,都以为他天生就是乐观派，只有他自己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花了整整16年。 2007年，21岁的于德泉还是山东临沂工地上的一个架子工，家里刚给他说了对象，攒了两年的钱眼看就能盖新房娶媳妇，没想到一次高空作业时安全绳断裂，他从12米高的架子上摔下来，胸椎粉碎性骨折，下半身完全瘫痪，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的时候，于德泉盯着天花板愣了三天，没说一句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把床头柜上所有的东西都砸了，连他妈端进来的小米粥都摔在了地上。 “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连拉屎撒尿都要爸妈伺候，活着还有啥意思？”于德泉后来在自己的短视频里说，那三年他连窗户都不敢开，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就往被子里钻，怕邻居议论，怕以前的朋友来看他，甚至好几次摸着枕头底下的水果刀想一了百了，每次看见他妈在门口偷偷抹眼泪，又下不去手。 转机发生在2010年，当地残联组织残疾人运动体验活动，他爸怕他在家憋出毛病，硬推着他去了现场，那天他看见一个比他伤得还重的大哥，高位截瘫，手摇着轮椅跑得比路边的电动车还快，风把那个大哥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于德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快十分钟，工作人员过来问他要不要试试，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第一次摇着专业运动轮椅在操场上冲的时候，风刮过他的脸，凉丝丝的，他说那是他瘫痪三年第一次觉得“我还活着，我还能往前冲”，那天他摇了三圈，手心磨出了两个大水泡，疼得直抽气，但是回家的时候他第一次主动跟他爸说：“爸，我想练这个。”
跑马的路，每一米都是我用手摇出来的
练轮椅跑的苦,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到，刚开始练的时候，于德泉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绕着家附近的公园摇10公里，一天练下来，手心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粘在手套上撕都撕不下来，有时候晚上脱手套，连着手心的皮肉一起扯下来，疼得他直冒冷汗，他爸在旁边看着掉眼泪，他还笑着安慰：“没事爸，等磨出茧子就不疼了。” 2015年，于德泉报了自己人生第一场马拉松：杭州马拉松半程项目，为了备战这场比赛，他提前三个月加量训练，每天摇20公里，手上的茧子磨厚了三层，比赛当天跑到15公里的时候，手套突然磨破了，手心新长的嫩肉直接蹭在轮椅的摇把上，没两下就出了血，粘在摇把上每动一下都钻心疼，旁边一个跑全马的大姐看见，递给他两个创可贴，跟着他跑了两公里给他加油，说“小伙子你没问题，我们终点见”。 最后于德泉用2小时17分跑完了半马，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把奖牌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凉冰冰的金属味混着手上的血腥味，眼泪砸在奖牌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那时候就觉得，什么瘫不瘫的，我也能做到和正常人一样的事。” 这些年跑马，于德泉遇到过太多意外：2019年张掖越野跑，轮椅组的赛道全是碎石子路，他摇到半山腰的时候轮子卡了石头，连人带轮椅翻进了路边的草窠里，膝盖擦破了一大块，轮椅的轴承都歪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用手撑着地面把轮椅翻过来，抠出轮子缝里的石头，硬生生晃着歪了的轴承摇到了终点，完赛的时候整个手套都被血浸透了，组委会要给他发特别鼓励奖，他摆摆手拒绝了：“不用，我就要完赛奖牌，这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和别人的一样。”2021年厦门马拉松，下着大雨，赛道滑得不行，他摇到35公里的时候实在没力气了，旁边好几个不认识的跑友主动在后面帮他推了两公里，后来他特意查了这几个跑友的参赛信息，给每个人都寄了一箱老家的红富士苹果。 截止2024年6月，于德泉已经跑完了127场全马和半马，还有11场越野赛，跑过了全国112个城市，北马、上马、厦马这些国内顶级马拉松的赛道上，都有过他的身影，有人给他算过，这些年他跑过的总里程超过了15万公里，相当于绕着地球赤道跑了快4圈，每一米，都是他用手一下一下摇出来的。
我不是什么励志范本，我就是想好好过日子
现在网上好多人叫于德泉“轮椅战神”“励志楷模”，每次看到这种评论他都赶紧摆手：“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就是个普通人，跑马第一是我自己喜欢，第二是想赚点钱养我爸妈，第三是想告诉和我一样的兄弟姐妹们，瘫了也不是世界末日。” 我刷到过他好几次直播，从来不像别的网红那样卖惨要打赏，要么就是给大家展示自己新得的奖牌，要么就是给大家推荐老家的农产品，说“我家的苹果都是我爸妈自己种的，甜得很，大家要是觉得我人靠谱就买两箱，我给我爸妈攒点养老钱”，有人给他刷礼物他还赶紧拦：“别刷别刷，有钱你买点苹果吃，比给我刷礼物强。” 去年于德泉在老家临沂开了个免费的残疾人运动公益训练营，专门教截瘫的朋友练轮椅跑、轮椅篮球，房租、护具、手套全是他自己掏腰包付的，有人给他捐款他也不收：“我自己跑马接点赞助、卖点苹果够花，你们要是真想帮，就周末来当志愿者，陪我们跑跑步就行。” 训练营里有个19岁的小男孩，去年出车祸截瘫，在家自杀了两次，爸妈哭着把他送到于德泉这里，小男孩刚来的时候头都抬不起来，连话都不说，于德泉把自己第一次跑马磨破的那双手套给他看，手套上还留着当年的血印子，于德泉说：“你看我这手，比你丑多了，你要是能摇着轮椅绕操场跑十圈，我就给你买最新款的防滑手套。” 小男孩练了三个月，跟着于德泉去跑了扬州半马，完赛的时候他给爸妈打电话，哭着说“爸，妈，我能行，我以后能自己养活自己”，于德泉站在旁边，也偷偷抹了眼泪，他说：“我办这个训练营，不是要让大家都去跑马拉松，就是想告诉他们，就算下半身动不了，我们也能出门，也能看看外面的太阳，也能好好过日子。” 说实话，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听过太多激动人心的夺冠故事，但没有一个人比于德泉更让我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这句话的意思，我们总习惯把残疾人运动员放在“被同情”“被歌颂”的位置上，好像他们做点什么都是“了不起的奇迹”，但在于德泉这里，他从来没把自己当“特殊人”：他会为了抢一块限定完赛奖牌提前三个月加量训练，会和跑友比速度输了之后耍赖要再比一次，会在跑马的时候顺手捡赛道上的塑料瓶扔到垃圾桶里，会因为训练营里的小孩第一次跑完5公里高兴得请大家吃火锅。 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责任，有自己的小开心和小烦恼，和你我没有任何区别，所谓的“励志”，不过是他好好生活的附带品而已。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站在领奖台
前几天我刷到于德泉的朋友圈,他去跑大理马拉松了，照片里他戴着白色的空顶帽，身后是蓝得发亮的洱海，配文是“今天的风是甜的，跑起来就有风”，他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跑遍全国所有的省会城市，然后要去跑波士顿马拉松，让全世界看看中国的轮椅跑者也很厉害。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就是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瞬间，就是打破世界纪录的那一刻，直到认识于德泉我才明白，体育的底色，从来都是普通人的生命力。 你不需要跑得有多快，不需要拿多少奖牌，只要你愿意迈开腿，愿意往前冲，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精神的内核，我们总说“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这个“更”从来不是只给顶尖运动员的，它属于每一个不想被命运打倒的普通人：属于摇着轮椅跑过100座城市的于德泉，属于跑半马的19岁截瘫小男孩，属于每天夜跑3公里的上班族，属于在小区里学走路的小朋友，属于每一个为了更好的生活往前奔的人。 去年北马终点，我听见那个戴于德泉奖牌的小朋友问他：“叔叔，你没有腿，怎么跑得比我爸爸还快呀？” 于德泉笑着摸了摸小朋友的头说：“叔叔虽然没有腿，但是叔叔有手呀，只要想往前跑，用手也能跑到终点。”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落在他的奖牌上，亮得晃眼，我站在旁边突然想，我们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拿金牌，但是只要你愿意往前跑，不管是用脚，还是用手，你都是自己人生的冠军，就像于德泉说的，跑起来就有风，风不会管你是站着跑，还是坐着跑，只要你往前冲，它就会落在你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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