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奥地利因斯布鲁克滑雪,晚上跟着当地的向导朋友挤在山脚下的小酒馆里取暖,壁炉里的桦木烧得噼啪响,桌面上的热红酒冒着肉桂和橙子的香气,店里的老电视正循环放着当地户外圈的年度纪录片,朋友突然抬手指着屏幕里那个胡茬上挂着冰碴、冲锋衣磨得发白的男人冲我喊:“你看,那是德雷尔,我们这的名人,比那些拿了冬奥会金牌的选手还受欢迎。”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德雷尔的名字,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什么传奇越野跑冠军,直到后来我蹲在他家面包店的门槛上啃着刚烤好的黑麦面包和他聊了一下午,才发现他的人生,其实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模样。
他本来有机会拿前三名,却停下来救了两个陌生人
德雷尔出名,是因为2022年春天那场阿尔卑斯山超级越野赛,那场比赛全程105公里,累计爬升超过6000米,是欧洲难度最高的越野跑赛事之一,那年36岁的德雷尔已经准备了整整两年,开赛前他甚至和面包店的老顾客提前打了招呼:“要是我拿了前三名,店里的面包免费送三天。”
比赛当天的天气本来很好,德雷尔跑到72公里的补给站的时候,排名在第四位,和前三名的差距不到10分钟,只要后半程稳扎稳打,拿奖牌的概率非常大,但就在他刚离开补给站往上爬了不到2公里的时候,突然听见头顶的雪层传来闷闷的开裂声——是雪崩的前兆,常年在山里跑的德雷尔第一反应就往侧面的岩石区跑,跑了两步他才发现,身后两个第一次来欧洲参赛的日本选手还站在原地发懵,连背包都没来得及摘。
德雷尔说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转头冲回去拽住两个人的胳膊就往侧面扑,三个人刚滚到岩石缝里,身后半米宽的雪道直接被冲下来的雪流盖得严严实实,晚一秒三个人都得被埋在雪里,两个日本选手一个扭伤了脚,一个被落石砸到了胳膊,都没法继续走,德雷尔把自己包里的急救包、能量胶和保暖毯都拿出来,带着两个人沿着雪线往山下走,零下12度的山里,三个人走了整整4个小时才等到救援。
等他赶到终点的时候,冠军已经领完奖两个多小时了,他最终的排名是第127名,连完赛奖牌都是组委会的志愿者追着给他塞的,后来赛事组委会专门要给他发个“特别体育精神奖”,还承诺给他下一届比赛的直通名额和5000欧元的奖金,结果德雷尔直接拒绝了,我问他为什么拒绝的时候,他正往托盘里摆刚烤好的碱水包,手上还沾着面粉:“我要是为了拿奖才救人,那我当时还不如直接往前跑呢,换做任何一个在山里跑了十几年的人,都会那么做的,这不算什么英雄行为。”
那天我想起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不少青少年运动员的家长,几乎每个人开口第一句话都是:“我们家孩子练这个,能不能拿冠军?能不能进国家队?拿不到冠军的话,是不是就是浪费时间?”那时候我总不知道怎么回答,直到看见德雷尔我才明白:我们对体育的认知,早就被“金牌”两个字困得太窄了。
他的体育人生,本来是所有人眼里的“失败范本”
德雷尔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他的体育路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他是奥地利小镇面包师的儿子,小时候最喜欢的是高山滑雪,16岁那年参加青年滑雪锦标赛的时候,他在速降赛道上摔了出去,左腿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直接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能参加竞技滑雪项目了。
那时候他消沉了整整一年,把所有的滑雪板都卖了,天天在面包店里帮父亲烤面包,每天凌晨3点起来揉面,烤到早上7点,剩下的时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直到有一天他母亲说,你天天待在家里也闷,不如去山脚下散散步,他才穿上运动鞋出门,最开始走5公里都喘得不行,后来慢慢开始跑,从3公里到5公里,再到10公里、半马、全马,最后开始跑越野跑。
28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正式的越野跑比赛,比同批的职业选手大了快10岁,没有赞助商,没有教练,连参赛的报名费都是他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比赛前他开了8个小时的车去赛场,晚上就在车里睡觉,补给就是自己家烤的黑麦面包加花生酱,那次比赛他跑了第27名,连奖金都没拿到,但是他特别开心,回来之后就在面包店门口贴了自己的完赛证书,还给每个来买面包的顾客都送了小饼干。
后来他就这么断断续续跑了10年,最好的成绩是欧洲越野跑锦标赛的第5名,连领奖台都没站上过,很多人都劝他:“你都快40岁了,还跑什么啊,不如好好开面包店赚钱。”但德雷尔从来不听,他说自己跑步从来不是为了拿冠军:“我每次跑在山里的时候,看着周围的雪山和树,风刮过耳朵的声音特别好听,所有烤面包的烦心事都没了,这就够了啊,拿不拿奖有什么关系?”
我那时候突然想起我有个亲戚家的小孩,特别喜欢踢足球,从小学就开始练,球踢得特别好,但是上了初中之后,他爸妈就不让他踢了,说“踢足球又踢不出名堂,不如把时间花在学习上,考个好大学才是正经事”,后来那个小孩把足球扔了,天天闷头学习,现在上了高中,胖了30斤,动不动就感冒发烧,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说他已经好久没跑过步了,现在连上三楼都喘。
我们总在说“体育无用”,说“不能拿冠军的体育都是浪费时间”,但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让你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能消化坏情绪的出口,有面对困难不放弃的韧性,这些东西,是比分数和金牌更重要的、能陪你一辈子的财富啊。
他最骄傲的事,从来不是跑了多少名
我在因斯布鲁克待了一周,有天向导朋友带我去德雷尔家的面包店买面包,刚好赶上他的儿童跑步俱乐部下课,十几个小孩挤在面包店的柜台前面,叽叽喳喳地抢德雷尔给他们准备的小甜饼,那些小孩里有两个是自闭症患者,还有一个左腿装着假肢的小男孩,10岁的年纪,脸上却晒得黑黑的,看见德雷尔就扑过去抱他的腰。
德雷尔说,这个儿童跑步俱乐部是他两年前开的,完全免费,镇上的小孩不管身体健康还是有残疾,都可以来参加,每周六早上他都带着他们去山里跑,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停下来看松鼠,谁都不许催,那个装假肢的小男孩叫卢卡斯,最开始来的时候连路都不敢多走,怕摔,德雷尔就陪着他慢慢走,走了整整三个月,卢卡斯才敢试着跑起来,第一次跑了100米的时候,小男孩站在原地哭了快10分钟,说“我居然也能跑了”,去年卢卡斯参加了当地的残疾人迷你马拉松,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第一个就冲下来找德雷尔,把奖牌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这辈子都没拿过什么正经奖牌,卢卡斯给我的这个,是我最珍贵的奖牌。”德雷尔指着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那枚塑料奖牌,笑得特别开心,旁边还贴着很多小孩画的画,都是画的德雷尔带着他们跑步的样子,有个小孩画了德雷尔雪崩救人的场景,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德雷尔是超级英雄”。
我做体育媒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运动员,大家张口闭口都是“更高更快更强”,都是要破纪录、拿金牌,但是那天看着德雷尔和那群小孩闹成一团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奥林匹克格言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当然值得尊敬,但像德雷尔这样,把体育的温度传递给普通人,让那些本来没法享受运动快乐的小孩也能感受到跑步的乐趣的人,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所在啊。
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有天赋的人才能玩的东西,但是德雷尔告诉我,不是的:体育是面包师跑在山里的脚步声,是自闭症小孩说“今天的风很舒服”的声音,是装假肢的小男孩第一次跑起来的时候的哭声,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的快乐。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人生里的德雷尔
去年年底的时候,德雷尔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附了一张照片,是他带着俱乐部的小孩在山里跑步,每个人脸上都笑得特别开心,他说今年夏天要带卢卡斯和几个小孩来中国,参加长城越野跑的亲子组,问我有没有什么推荐的路线,到时候要吃正宗的北京烤鸭,我给他回邮件说,到时候我陪你们一起跑,跑不动我就陪你们走,烤鸭管够。
其实我之前也一直觉得,体育是很“遥远”的东西,是我这种没有运动天赋的人没法参与的,直到认识德雷尔之后我才明白,我也可以做自己的“德雷尔”,我后来报了个夜跑团,每周二周四晚上都去江边跑5公里,跑了大半年,之前一直困扰我的颈椎病好了很多,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我还跟着团里的志愿者一起去特殊教育学校,教那些有智力障碍的小孩拍篮球,有个唐氏综合征的小孩学了半年,终于能连续拍10个球了,那天他抱着我跳了半天,我比自己中了奖还开心。
我还有个发小,小时候练游泳,后来因为心脏早搏不能参加竞技比赛,消沉了好久,后来他去健身房当兼职游泳教练,专门教那些怕水的小孩,现在开了自己的游泳工作室,去年还开了个免费的残疾人游泳培训班,教脑瘫的小孩游泳,有个小孩之前连水都不敢下,现在已经能游50米了,小孩的妈妈拿着锦旗过来的时候,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你看,我们不一定非要当职业运动员,不一定非要拿金牌,只要你热爱体育,愿意把这份热爱传递给别人,愿意用体育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你就是自己的冠军,就是自己人生里的德雷尔。
现在我每次觉得工作压力大、熬不下去的时候,都会去江边跑5公里,风刮过耳朵的瞬间,我总会想起德雷尔说的那句话:“跑步和人生一样,不一定非要跑第一名,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走,能看到路上的风景,能帮到身边的人,就已经赢了。”
是啊,我们对“赢”的定义,早就不该只局限在领奖台上了,德雷尔从来没拿过世界冠军,也没有千万级的赞助合同,他就是个普通的面包师,但是在我眼里,他比很多拿了金牌的运动员更懂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聚光灯下的人才配享受体育的快乐,像德雷尔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也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活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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