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过粤东普宁的占陇镇,大概率会在傍晚六点的镇中心篮球场,见到那个皮肤黝黑、喊得嗓子发哑的男人——谢丹枫,我去年夏天跟着广东省篮协的基层调研队去走访,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场边给一个穿10块钱胶鞋的小男孩系鞋带,洗得发白的安踏运动裤膝盖上磨出了个洞,后颈上的晒斑一块叠着一块,手里的扩音器还滋啦滋啦响着:“跑位啊!眼睛别总盯着球!”
那天的球场边围了上百个乘凉的老人、接孩子的家长,还有趴在围栏上看球的半大孩子,场上来回跑的小孩最小的才7岁,最大的也不过16岁,球衣上都印着歪歪扭扭的“占陇少年队”字样,谢丹枫告诉我,这127个常年跟着他练球的孩子里,有42个是留守儿童,有3个是先天肢体有残疾的小孩,还有十几个是之前老师眼里“不服管、爱惹事”的问题少年,这个31岁的前体育生,用6年时间把这个曾经坑坑洼洼、堆满垃圾的废弃篮球场,变成了整个镇上最热闹的“少年乌托邦”。
从CBA球童到“县城篮球教父”,他把热爱做成了退路
谢丹枫是汕头人,92年生的,从小就是出了名的篮球狂,2004年广东宏远拿第一个CBA总冠军的时候,12岁的他是主场的兼职小球童,那天比赛结束他捡到了易建联扔向观众席的擦汗毛巾,还凑上去要到了签名,那张皱巴巴的签名纸他夹在自己的篮球训练本里,存了快20年,现在还放在他培训班储物柜的最上层。
他本来是有机会走职业道路的:高中进了广东省体校的后备队,17岁就能扣篮,当时教练说他再练两年大概率能进宏远的青年队,结果高二打省赛的时候,他落地踩在对方球员的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他,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那时候我躺了三个月,把自己所有的篮球都收起来了,觉得这辈子跟篮球没关系了。”谢丹枫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左膝盖,那里现在还有一道十厘米长的疤,阴雨天还会疼。
大学他读了体育教育,毕业的时候收到了深圳南山一所公立中学的offer,年薪16万,还带编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会去,但是他跟着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老婆回占陇镇见家长的时候,看到镇上的小孩放学之后要么蹲在路边刷短视频,要么钻去黑网吧打游戏,偶尔有人想打球,只能在那个坑坑洼洼的废弃球场上玩,连个正规的篮筐都没有。“那时候我就突然想,不然我留下来吧,给这些小孩当个篮球教练也行。”
这个决定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父母觉得他放着深圳的稳定工作不要,跑到县城瞎折腾;老婆觉得他脑子发热,开培训班根本赚不到钱;甚至连镇上的人都议论,说这个外乡人是来骗钱的,2017年他第一次开班招生,印了500张传单发出去,最后只来了7个孩子,学费一个月150块,加起来还不够他租场地的钱,没有训练器材,他自己攒钱买二手的标志桶、弹力带;冬天气温低,球场的地面结了露水滑得很,他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拿拖把拖场地,给早到的孩子买热豆浆;夏天太阳晒,他自己掏钱在球场边搭了个简易的遮阳棚,买了个大冰柜放冰水,孩子练累了随便拿。
我问他有没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候,他笑了笑说太多了:“第一年年底的时候,我身上只剩200块钱,给小孩买完矿泉水连回家的车费都没有,还是我老婆给我转的钱,那时候我坐在球场边哭,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结果转头就看到我带的第一个学生阿明跑过来,给我塞了半块他奶奶做的粿,说‘教练你吃,我以后一定好好练球,给你拿冠军’。”阿明是个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之前经常跟社会上的人打架,胳膊上还留着刀疤,谢丹枫见他总在球场边晃,免费收了他,还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双球鞋,去年阿明拿了揭阳市中学生篮球联赛的MVP,直接被揭阳一中特招,领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跑下台抱住谢丹枫,说“教练我做到了”。
“体育不是贵族运动,10块钱的胶鞋也能投进三分”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见过太多动辄融资几千万的连锁体育培训机构,见过一小时收费800的“外教篮球课”,也见过很多家长砸几十万给小孩铺路就为了拿个二级运动员证,但是在占陇镇的篮球场上,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游戏。
谢丹枫的培训班,现在学费也才200块钱一个月,低保家庭的孩子全免,残障孩子不仅免费,他还自掏腰包给孩子买装备,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只要你想打球,哪怕穿10块钱的胶鞋,也能投进三分。”去年有个家长带着13岁的小宇来找他,小宇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走路都一瘸一拐,之前跑了好几个培训班都被拒绝了,说他根本打不了球,谢丹枫当场就收下了他,还专门花了一周时间给他调整训练动作:把投篮的发力点从左腿改到右腿,特意降低了他的训练强度,每次练完都给他按摩左腿。
我上次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小宇打镇上的少年友谊赛,他站在三分线外,连续投进了7个三分,场边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下场的时候他扑到谢丹枫怀里,亮着眼睛说:“教练,我要是再练半年,能不能去参加市里面的残疾人运动会?”谢丹枫摸着他的头说:“当然能,你比很多腿没问题的小孩投得都准。”后来小宇真的拿了揭阳市残疾人运动会投篮项目的金牌,领奖那天他特意把奖牌挂在了谢丹枫的脖子上,说“这个奖有你一半”。
我特别认同谢丹枫说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育人,不是赚快钱。”现在很多人做体育培训,张口闭口就是“精英教育”“升学捷径”,却忘了体育最核心的作用,是给每个普通孩子一个向上的支点:那些不擅长读书的孩子,能在球场上找到自信;那些内向自卑的孩子,能在团队配合里学会交朋友;那些爸妈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能在每天的训练里找到归属感,谢丹枫的培训班有个规矩:孩子放学过来,先在球场边的小自习室写一个小时作业,没写完不许练球;要是考试进步了,他就自掏腰包送球鞋、送篮球;要是被发现去网吧、跟人打架,直接停训一周,之前有个叫阿杰的孩子,沉迷刷短视频,每天玩到凌晨两点,成绩全班倒数,他爸妈实在管不了,把他送到谢丹枫这里,谢丹枫跟他约定:每天练球两个小时,作业写完才能玩10分钟手机,要是期末考试进了班级前30,就给他买他想要了很久的欧文签名鞋,半年之后,阿杰考了全班27名,现在是校队的主力控卫,他妈妈跟我说:“之前我跟他说话他都懒得理,现在每天放学回来都追着我讲今天练了什么动作,进了几个球,整个人都开朗了。”
接住127个少年的梦,他的篮球场是最棒的“基层体育样本”
去年夏天,谢丹枫自己掏了三万块钱,办了第一届“占陇镇少年篮球赛”,没有赞助商,没有商业广告,奖杯是他在淘宝上几十块钱一个订的,冠军奖金才1000块,但是全镇有23支队伍报名参加,比赛那天整个篮球场围了上千人,很多在外打工的家长特意坐几个小时车回来给孩子加油,有个在外打工的爸爸跟我说:“之前我总觉得小孩打球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今天看到他在场上跑,那么多人给他加油,我才知道,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现在谢丹枫的培训班已经有127个固定学员了,他手机里存着每一个孩子的生日,谁过生日就在球场边买个蛋糕,所有孩子一起唱生日歌;今年过年的时候,有11个孩子的爸妈没回来,他把这些孩子都接到自己家,煮火锅,给他们发红包,陪他们打了一下午球,他还发起了一个“篮球下乡”的活动,每周抽两天时间,开着自己那辆开了8年的旧本田,拉着一后备箱的篮球和文具,去下面的村里给孩子免费上篮球课,最远的村要开40分钟的山路,去年一年他跑了21个村,给300多个农村孩子上了人生第一堂正规的篮球课。
很多人说谢丹枫傻,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赚,天天瞎折腾,但是我觉得,谢丹枫才是真正懂中国体育的人,我们总说要振兴中国体育,要搞全民健身,要扩大体育人口,但是政策和资源总往大城市、往专业队、往高端赛事倾斜,却很少有人关注县城、乡镇、农村的孩子,他们连个正规的打球场地都没有,连个专业的教练都找不到,那些拿了几十亿融资的连锁体育机构,不会来这种人均收入不到3000的小镇开培训班;那些年薪百万的明星教练,也不会来给留守儿童上200块钱一个月的课,但是恰恰是谢丹枫这样的基层体育人,组成了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额收入,甚至连个正规的室内场地都没有,但是他们用自己的热爱,给了普通孩子接触体育的机会,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发光的舞台。
这些孩子里,99%都打不了职业,进不了CBA,也拿不了奥运冠军,但是体育给他们的东西,足够他们用一辈子:他们会知道输了没关系,爬起来再跑就好;会知道团队比个人重要,要跟队友互相配合;会知道只要你肯练,哪怕起点比别人低,也能投进属于自己的三分,这些品质,比任何奖状、任何证书都重要。
离开占陇镇的时候,谢丹枫送我到村口,他指着车窗外抱着篮球跑过的几个小孩说:“我没什么大梦想,就是想以后能有个室内篮球场,下雨的时候小孩也能打球,冬天的时候也不用冻着,你看这些小孩跑起来的样子,多亮啊。”那天的太阳特别晒,他脸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眼睛亮得像球场边的照明灯。
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顶级赛事的领奖台上,不在商业联赛的天价赞助里,就在谢丹枫这样的基层教练身上,就在县城球场上奔跑的普通孩子身上,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体育新闻的头版,不会拿到什么大奖,但是他们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接住了一个又一个少年的体育梦,也托住了中国体育最扎实、最滚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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