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提起体育圈的高光时刻,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是打破世界纪录的飞人冲线时的振臂高呼,是奥运冠军咬着金牌看向国旗的泪光,是球星捧起MVP奖杯时全场震耳欲聋的欢呼?我们太习惯了为强者鼓掌,为第一名的高光热泪盈眶,却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那些排在成绩榜末尾的人——他们被戏称为“最差先生”,是领奖台背面的“小透明”,是赛事报道里连名字都不会提的背景板,但去年厦门马拉松的一次经历,彻底改变了我对“最差先生”的看法。
我在马拉松赛道上认识的“最差先生”
去年11月我报了厦门半程马拉松,前半段跟着配速团跑太快,18公里的时候直接跑崩,小腿抽筋蹲在路边揉腿,身边的选手一个接一个超过我,风里都是海边咸湿的味道和选手们挥洒的汗味,就在我琢磨要不要直接退赛坐收容车的时候,看见一个一瘸一拐的大叔从后面挪了过来:他的蓝色参赛服已经被汗浸得发透,裤腿上沾了点摔倒蹭的泥,号码布皱巴巴地别在胸前,是最慢的D组号段,志愿者跟在他旁边劝了好几次:“叔您这膝盖都肿了,上收容车休息吧,别硬撑了。”
他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汗,露出了塞在口袋里的半张小孩的照片,我缓过来之后就陪着他慢慢走,聊天才知道他叫周建国,是厦门本地的快递员,今年47岁,这次是第一次跑马拉松,他的儿子去年查出来有罕见的肌营养不良,走路越来越没力气,之前爷俩一起看残奥会的转播,儿子指着电视里一瘸一拐跑马拉松的选手说:“爸爸你看,叔叔跑得慢也没关系,坚持到终点就很厉害。”老周当时就动了念头:要跑一次马拉松,给儿子做个榜样。 他练了整整半年,每天送完快递之后绕着小区跑3公里,体重掉了12斤,旧的膝盖伤也因为训练犯了好几次,家里人都劝他别折腾,他说“我得让我儿子知道,爸爸也能做到”,那天跑到15公里的时候他膝盖就开始疼,硬扛到18公里已经快抬不起腿,我陪他走两步停两步,身边的选手越来越少,最后整个赛道上只剩我们两个,连路边的补给站都开始收东西了。 等我们挪到终点的时候,半程马拉松的颁奖仪式都已经结束了,计时牌上的时间停在3小时17分,是当天半马的最后一名,我听见旁边收拾东西的志愿者小声说“这应该是今天的最差先生了”,但守在终点还没走的几十个人,都自发地给他鼓掌,工作人员特意给他递了完赛奖牌,还给他拍了张照,老周拿着奖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掏出手机给家里打视频,对着镜头举着奖牌喊:“崽你看!爸爸跑到终点了!” 后来赛事的本地群里有人截了老周的成绩图,开玩笑说“今天的最差先生非他莫属”,但下面几百条评论没有一个笑他的,都在说“太牛了”“这才是马拉松的意义”,那天我拿着自己2小时15分的完赛奖牌,却觉得老周那枚3小时17分的奖牌,比任何冠军奖牌都有分量。
“最差先生”从来不是体育世界的反义词
其实体育世界里的“最差先生”,从来都不是稀缺品,甚至很多时候,他们的故事比冠军的更能触动人心。 1968年墨西哥城奥运会的马拉松赛场,颁奖仪式已经结束了一个小时,工作人员都准备清场关门,突然看见坦桑尼亚选手阿赫瓦里一瘸一拐地跑进了体育场:他在19公里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肩膀脱臼,简单包扎之后就继续往前跑,整个右腿都被血浸透了,绑着的绷带都已经发乌,全场剩下的几千名观众全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忍着疼冲过终点之后,记者问他为什么不放弃,他说:“我的祖国从7000英里之外派我来这里,不是让我听发令枪响的,是让我冲过终点的。” 那天他是马拉松的最后一名,是所有人眼里的“最差先生”,但直到今天,很多人已经忘了那年的马拉松冠军是谁,却所有人都记得阿赫瓦里的这句话。 还有去年北京冬奥会上,46岁的巴西越野滑雪选手雅克利娜·莫朗,她是巴西历史上第一个既参加过夏季奥运会又参加过冬季奥运会的运动员,从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山地自行车项目,到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越野滑雪,她参加了五届奥运会,最好的成绩是第37名,大多数时候都排在倒数几名,有外国媒体直接称呼她为“奥运史上的最差选手”。 但她自己毫不在意:“我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我出生在巴西的贫民窟,连雪都没见过几次,能站在冬奥赛场上就已经赢了,我想告诉所有的普通人,尤其是出身不好的女孩,你不需要有最好的条件,只要你愿意坚持,你也能站到你想站的地方。”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狭隘了:我们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拿冠军,要破纪录,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却忘了“更高更快更强”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竞技体育的顶端当然是胜负,但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只是胜负,它是人类对自己极限的挑战,是哪怕我跑不过所有人,我也要跑到终点的坚持,是哪怕我是最后一名,我也有资格站在赛场上的底气,从这个角度来说,“最差先生”从来不是体育世界的反义词,他们反而才是体育最朴素意义的践行者。
我们为什么害怕当“最差先生”?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最差先生”变成了一个贬义词,甚至变成了一种羞辱。 我身边有个朋友小杨,上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打羽毛球,工作之后攒钱报了个业余羽毛球俱乐部,去年跟着俱乐部去参加全市的业余赛,他是队里水平最差的,小组赛的时候三场单打全输了,最后一场关键的赛点球他没接住,队友当场就翻了个白眼,下场的时候连水都没人给他递,他听见有人在背后说“菜成这样还好意思来参赛,拖全队后腿”,从那之后他整整半年没碰过羽毛球拍,俱乐部喊他去打球他都推脱,说“我太菜了,去了给别人添麻烦”。 这种情况太常见了:跑个步发朋友圈,有人在评论里问“配速这么慢也好意思发?”;去学滑雪,第一次站在雪道上摔了屁股墩,旁边有人笑“这么大个人了连滑雪都不会”;哪怕是小区楼下打个野球,打得不好的人永远接不到传球,还会被人喊“菜鸡别上场”。 我们好像陷入了一个“唯结果论”的怪圈:不管什么事,都要比个高低,赢了就是厉害,输了就是丢人,“最差”变成了一件抬不起头的事,我们忘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学骑车,摔了十几次才学会,摔得膝盖流血还笑得特别开心;忘了上学的时候跑800米,跑最后一名全班同学都在终点给你加油;忘了第一次摸篮球,连篮筐都碰不到,和小伙伴追着跑一下午也觉得特别有意思。 我始终觉得,当我们把“最差”当成洪水猛兽,其实是把绝大多数普通人挡在了体育的大门外,体育不该是精英的专属,不该是有天赋的人才能玩的游戏,它是所有人的权利:你可以跑得慢,你可以打得菜,你可以每次都拿最后一名,只要你动起来,只要你享受运动的快乐,你就有资格站在任何赛场上,那些嘲笑“最差先生”的人,他们根本不懂体育的意义,他们爱的不是体育,是赢了之后的虚荣心。
给“最差先生”多一点掌声,才是体育该有的温度
好在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最差先生”也值得被看见。 现在很多城市马拉松都专门设置了“最后一名鼓励奖”,我今年参加的杭州5公里公益跑,主办方特意说最后一名完赛的选手,可以获得以他名义捐赠给山区留守儿童的体育大礼包,那天最后一名是个70岁的奶奶,她走了1小时20分钟才到终点,主办方把大礼包递给她的时候,她笑得特别开心,说“我活了70岁,第一次拿奖,还是因为跑得最慢”。 还有很多业余篮球、羽毛球比赛,现在都专门设置了“最佳拼搏奖”,给那些打得不好但拼完全场的选手,甚至还有专门的“菜鸟局”,只允许新手参加,大家都菜,打输了就一起喝奶茶吃烧烤,没人会笑你打得差。 上次我在朋友圈看见老周发动态,他现在每周都带着儿子去家附近的公园走3公里,儿子的病情稳定了很多,上次还一起参加了亲子跑,爷俩一起拿了完赛奖牌,照片里儿子举着奖牌对着镜头笑,配文是“爸爸是全世界最棒的最差先生”。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当过“最差先生”:第一次学游泳呛得半死,第一次滑雪摔得屁股疼了三天,第一次打网球连球都接不到,第一次跑3公里累得吐了,这些“最差”的时刻,从来都不是丢人的事,反而是我们和体育产生连接的开始,是我们生活里最鲜活的印记。 我一直希望,未来的体育世界里,能给“最差先生”多一点掌声:当你在马拉松赛道上看见最后那个一瘸一拐往前挪的人,别着急走,给他喊一句加油;当你在球场上遇到打得不好的新手,别嘲笑他,多给他传两个球;当你自己当了最后一名,也别觉得丢人,你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赢了99%的人。 毕竟,冠军只有一个,但体育的光,应该照在每一个参与者的身上,那些站在领奖台背面的“最差先生”,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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