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我在武汉江岸区棉纺厂宿舍区的露天球场上见到李澳的时候,他正穿着洗得发白的12号橙色篮球服,脖子上挂着个掉了漆的金属哨子,半蹲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调整护腕,身边围了七八个七八岁的小孩,举着沾了灰的篮球叽叽喳喳喊“李教练我刚才投进了三个!”“李教练你看我会胯下运球了!”晒得黝黑的男人抬着头笑,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塑胶场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如果倒退两年,李澳自己都不敢相信现在的生活:那时候他还是武汉光谷某互联网公司的用户运营,每天睁眼就是后台数据报表,加班到凌晨是常态,抽屉里永远放着褪黑素和颈椎贴,连摸一下篮球的时间都没有。
30岁那年的裸辞:我不想这辈子只有KPI和加班餐
李澳的人生前30年,一直走的是“标准的好孩子路线”:高中是校篮球队队长,拿过武汉市高中生篮球联赛的季军,本来想考体育院校当篮球教练,结果被父母劝着“读个好就业的专业”,最终去了武汉理工读市场营销,毕业之后顺理成章进了互联网公司,拿着同龄人里算高的薪水,过着996的生活。 “那时候我最长记录是连续27天没休息,赶618的大促活动,每天晚上12点下班,打车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9点又要坐在工位上。”李澳说起2022年那次住院的经历还记忆犹新,大促结束那天他刚提交完最终版的活动复盘,眼前一黑直接栽在了工位上,醒来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诊断结果是过度疲劳引发的一过性眩晕,还有29岁就患上的原发性高血压和颈椎间盘突出。 住院那一周他翻手机相册,翻到了2013年自己拿市赛季军的照片,17岁的少年举着奖杯站在球场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身上穿的就是那件12号橙色球衣,他突然就有点鼻酸:他已经快5年没碰过篮球了,衣柜里的球衣早就落了灰,以前一起打球的兄弟组局他永远在加班,连上次摸篮球是什么时候都记不清了。 同病房住的是个68岁的张大爷,以前是武汉体院的篮球教练,知道他以前爱打球之后跟他聊了半宿:“小伙子,人这一辈子啊,赚多少钱是够呢?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比多拿几万块年终奖值当多了。” 李澳说那番话像个小锤子,一下就敲碎了他困了好几年的“高薪体面”的壳,出院之后他没等病假休完,直接提交了辞职信,主管挽留他说给他涨薪30%,他摇了摇头拒绝了:“我以前总觉得要先赚够钱再谈梦想,现在才知道,梦想等不起,我再熬几年,可能连打球的力气都没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太容易被“正确的人生路径”绑架了:要进大厂、要高薪、要30岁之前买房买车,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赛道挤,很少有人敢停下来问自己一句“我到底喜欢什么”,李澳的裸辞在很多人眼里是“任性”“不负责任”,但我反而觉得,敢在30岁的节点跳出世俗定义的“舒适圈”,去追自己十几岁时候的梦想,本身就是一种特别勇敢的选择。
把篮球场搬进老小区:最难的不是凑装备,是凑大人的理解
辞职之后李澳一开始也想过开商业篮球馆,问了一圈价格,光谷周边的室内场馆一年租金要五六十万,还不算装修和设备钱,他工作几年攒的钱根本不够,有次他回棉纺厂宿舍看奶奶,看到小区里那个荒废了十几年的旧篮球场:地面坑坑洼洼,球架锈得快要掉下来,场地里堆了不少老人捡的废品和共享单车,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当时就动了心思:为什么不能把这个旧场地改造成少儿篮球训练场?商业场馆贵,普通家庭的小孩想打球还要跑大老远去商业区,老小区里这么多小孩,每天不是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就是在小区里乱跑,有个球场他们就能有地方玩。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天天跑居委会,磨着工作人员同意他改造场地,写了保证书说自己承担所有改造费用,场地平时免费对小区居民开放,只在周末给小孩做训练用,终于拿到了使用许可,他自己掏了3万2千块钱,把坑洼的地面铺了塑胶,换了两个新的儿童球架,拉了铁丝网把场地围起来,还自己刷了墙,画了三分线和罚球线,花了一个月时间,那个荒废了十几年的旧球场,终于有了打球的样子。 一开始小区里的质疑声比支持声多得多:跳广场舞的阿姨嫌他带小孩打球占地方,说“我们平时在这跳舞跳得好好的,你弄个球场我们去哪跳”;有家长在业主群里说他是骗子“外面篮球课一节课最少一百多,他这一节课收20,肯定是糊弄小孩的”;还有老人说打球太吵,影响家里孩子写作业,好几次偷偷把他放在场地边的训练球藏起来。 真正让大家改观的是小区里的自闭症小孩浩浩,浩浩今年8岁,不爱说话,平时就蹲在球场边看其他小孩打球,一看就是一下午,浩浩妈妈找过李澳好几次,说愿意多给钱,能不能让浩浩跟着一起玩,“他平时连门都不愿意出,就愿意看你带小孩打球”,李澳直接免了浩浩的学费,每次训练都特意把浩浩带在身边,从最基础的拍球教起,浩浩学不会他就陪着练十遍二十遍,从来不会不耐烦。 教了三个多月,有次训练的时候浩浩站在罚球线,第一次把球投进了篮筐,他愣了两秒,转过头对着李澳笑,小声说了句“谢谢教练”,浩浩妈站在场地边,当场就哭出了声。 从那之后浩浩妈主动在业主群里帮李澳宣传,发浩浩训练的视频,说孩子现在不仅愿意出门了,饭量都大了不少;之前反对的跳广场舞的阿姨们,主动把跳舞的时间从晚上7点改到了9点,说“先让小孩练球,我们晚一点跳没事”;还有以前打过篮球的王大爷,主动帮李澳看场地,还义务给小孩当裁判,之前那些说他是骗子的家长,也纷纷把自己家小孩送过来,说“孩子跟着你打球,我们放心”。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中国的体育氛围差,普通人没有运动的习惯,可在我看来,不是大家不爱运动,是很多时候运动的门槛太高了:商业场馆收费贵,离家远,想打球还要凑人约场地,普通人哪有那么多时间精力?李澳做的事最珍贵的地方,就是把体育的门槛拆碎了,直接送到了普通人的家门口,不用花多少钱,走两步路就能到球场,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想玩就能玩,这样的体育才是有生命力的,才能真正长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不是什么创业大佬,我就是想让更多小孩体会到打球的快乐
现在李澳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学员了,不光是棉纺厂小区的小孩,周边三四个老小区的家长都特意把孩子送过来,他专门设了10个公益名额,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来训练全免费,只要喜欢打球就可以来,去年国庆他还组织了第一届“棉纺厂杯”少儿篮球赛,参赛的都是周边社区的小孩,裁判是小区里以前打过专业比赛的大爷,奖品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篮球、文具,还有定制的卡通奖牌,当天球场围了几百个居民观战,加油喊得比CBA比赛还热闹。 有意思的是,现在来球场打球的不光有小孩,还有不少家长,有个学员的爸爸以前是湖北工业大学的篮球特长生,工作之后十几年没碰过球,看自己儿子打球手痒,就问李澳能不能腾点时间给家长们组个队,李澳专门把周日下午的时间空出来,给家长们打半场用,现在家长队已经有20多个人了,每周都来打,还有家长主动凑钱给球场换了新的篮网,说“给孩子们训练用”。 我问过李澳现在收入怎么样,他挠了挠头笑:“比以前在互联网公司少一半吧,每个月除了场地维护和买训练器材的钱,到手也就七千多,但是我开心啊,以前每天醒了想到要上班就头疼,现在每天醒了就盼着去球场,连吃了三年的褪黑素都扔了,沾枕头就睡,这比多赚多少钱都强。” 他手机里存了好多小孩训练的视频:有刚学球的小孩摔了跤爬起来继续拍的,有投进篮之后蹦得老高欢呼的,有浩浩拿着奖牌对着镜头笑的,还有家长队打比赛一群中年男人满头大汗抢球的,他说他最开心的时刻,就是看到以前蹲在家里刷手机的小孩,现在放学就背着篮球往球场跑,连胖的小孩都瘦了不少,还有家长跟他说,孩子自从打了球,感冒都少了。 我们平时聊体育产业,总喜欢聊千亿市场、融资上市、奥运金牌,好像体育是很高大上的东西,只有职业运动员和有钱人才能碰,可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从来不是这些,是普通人在运动里获得的快乐,是摔了跤再爬起来的韧性,是一群人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的归属感,是让你变得更健康、更乐观的力量,李澳这样的草根体育从业者,就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没有他们,再好的政策、再大的赛事,都落不到普通人的生活里,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座。
未来的愿望:想把我的社区球场模式,复制到更多老小区
现在李澳已经跟街道办谈好了合作,明年要把周边三个老小区的废弃场地都改造成社区篮球场,他还打算招几个体育院校的大学生当兼职教练,不光开少儿篮球班,还要开老年养生篮球班,“那些退休的大爷以前好多爱打球的,现在打不动激烈的,就投投篮玩也行,不管多大年纪,都有打球的权利对吧”。 我采访他结束的时候,刚好赶上训练课结束,几个小孩围着他,给他塞自己带的糖果、橘子,还有个小女孩把自己编的彩绳戴在他手腕上,说“李教练这个给你,你下次打球就不会受伤了”,他蹲在地上,一边吃着小孩塞给他的橘子,一边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有个刚放学的小男孩背着书包往球场跑,边跑边喊“李教练等我!我写完作业了!”,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起来,像极了十几岁时候的李澳,抱着篮球往球场跑的样子。 其实我们很多人都和以前的李澳一样,困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忘了自己十几岁时候热爱的是什么,觉得梦想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可李澳用他的经历告诉我们,梦想从来不需要等你赚够了钱、有了足够的时间才能去追,你现在就可以出发,哪怕从一个小小的旧球场开始,哪怕赚的钱没有以前多,只要你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只要你能给别人带来价值,那你的人生就是有意义的。 而体育本身,也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李澳脖子上磨得发白的哨子,是小孩投进篮之后的欢呼,是广场舞阿姨主动错开的训练时间,是每个普通人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它就藏在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等你停下来,捡起那个落了灰的篮球,走到球场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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