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美元的球票和开了22年的修车铺:赢球是底层人最便宜的止痛药
去年4月我去克利夫兰采访骑士的附加赛,车在离速贷球馆3公里的地方扎了胎,就近找了家临街的修车铺补胎,也因此认识了62岁的老板老吉米。
修车铺不大,十来平米的空间里堆着半人高的轮胎,空气里混着汽油味和放了半罐的啤酒的麦香,墙上贴满了骑士队的海报:从2007年詹姆斯第一次带队进总决赛的合影,到2016年1-3逆转勇士的夺冠纪念报,再到现在米切尔的扣篮海报,边角都卷了边,2016年那张报纸上还留着明显的咖啡渍,玻璃门内侧贴着的褪色贴纸“CHAMP16NS”,是整个店里最鲜亮的颜色。
老吉米是土生土长的克利夫兰黑人,18岁接过父亲的修车铺,这辈子没离开过俄亥俄州,他跟我聊天的时候手上的活没停,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说起骑士的事眼睛亮得像装了灯:“2007年他们第一次进总决赛,我攒了半年的钱买了场边票,看着马刺4-0把我们扫了,我坐在场边哭了快20分钟,旁边的陌生球迷递了我半罐冰啤酒,没人笑我,大家都在哭。”
2016年夺冠那天的场景,他到现在都能说得清清楚楚:“那天我直接关了店,把手里修到一半的三辆皮卡免费给客户送了回去,跟整条街的邻居把烧烤架搬到路中间,看着欧文投进那个绝杀三分的时候,我抱着我16岁的儿子跳,把家里用了8年的旧电视抱出来扔到篝火里烧了——现在想起来挺傻的,但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说到儿子的时候,老吉米的手顿了一下,掏出钱包给我看照片:照片里的黑小伙笑得一脸灿烂,身上穿着詹姆斯的23号球衣。“去年他下班路上碰到街头枪击,走了,那段时间我关了整整一个月的店,天天坐在家里翻2016年的夺冠录像,前前后后看了不下50遍,每次看到詹姆斯捧着奖杯哭,我就觉得我儿子还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喊,就觉得日子还能撑下去。”
那天骑士赢了附加赛,老吉米花3美元抢的顶层站票,站在最高的看台上看完了整场,散场的时候我在球馆门口碰到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手拍得通红,兜里揣着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见了我就往我手里塞。
我之前总听人说,美国人的体育热情都是资本包装出来的,是联盟割韭菜的工具,但在老吉米这里我完全看不到这些:体育对他来说不是生意,是生活的锚点,对于那些没法从工作里、从阶层上升通道里获得成就感的普通人来说,支持本地球队是成本最低的精神寄托——你不用花多少钱,只要和几万人一起喊90分钟,就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归属感和快乐,赢了球的那份喜悦,和亿万富翁坐在场边拿到冠军戒指的喜悦,没有任何区别,这就是“美国心”里最鲜活的部分:它不宏大,也不高尚,就是普通人用来撑过苦日子的止痛药。
12岁的华裔小后卫:篮球是他撕掉“书呆子”标签的武器
去年夏天我在洛杉矶尔湾的朋友家住了半个月,认识了他12岁的儿子小宇,小宇生在美国长在美国,中文说得流利但英语更溜,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学习成绩常年是年级前三,放在以前,他就是美国校园里最容易被欺负的那种“nerd(书呆子)”。
“以前学校里的白人小孩总堵在 locker 门口笑我,说亚洲人只会读书,跑两步就喘,连篮球都拍不稳。”小宇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球场边擦汗,身上穿着他自己印的7号球衣,背后写着他的英文名“Jeremy”——是跟林书豪取的,两年前他偶然在电视上看到林书豪的比赛,哭着跟爸妈说要学篮球,原本逼他学钢琴学奥数的爸妈拗不过他,给他报了个篮球训练营,没想到一打就打出了名堂:现在他是尔湾当地少年联赛的首发控卫,一手变向过人练得炉火纯青,上个月刚带队拿了南加州分区的少年组冠军,以前欺负他的白人小孩现在天天追在他后面要签名,问他能不能教自己突破。
我去看了他的一场半决赛,最后3秒双方打平,小宇从后场运着球冲到三分线外,迎着防守投进了绝杀,场边他妈妈跳得太高,手里的爆米花直接飞了出去,砸到了前面的白人大叔,人家转头刚要生气,看见大屏幕上的绝杀回放,笑着就跟小宇妈妈击了个掌,比赛结束之后小宇举着奖杯跑过来,脑门上的汗把头发全打湿了,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把奖杯拍给奶奶看,她上次还说我打篮球耽误学习呢。”他暑假回福建老家,给奶奶看自己打球的视频,奶奶给他包了200个饺子,逢人就说“我孙子在美国打球拿冠军,给我们老家长脸了”。
现在很多人一提到“美国心”,就觉得是海外华人忘了根,我反而觉得在小宇身上,“美国心”和“中国根”从来都不矛盾:他在美国的土壤里长大,用美国人最认可的体育方式证明自己,撕掉了贴在亚裔身上的刻板标签,但是他的根永远扎在中国的家庭里,知道自己的成绩能给万里之外的奶奶带来骄傲,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拿金牌、拿冠军,但对小宇这样的普通孩子来说,体育最大的价值是给他底气,让他在陌生的文化环境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比任何冠军奖杯都重要。
从超级碗到社区球场:体育是撕裂社会里为数不多的共识
今年2月我去菲尼克斯看超级碗,中场休息的时候出去买热狗,刚好撞见两个球迷吵架:一个70多岁的白人老头,帽子被旁边20多岁的墨西哥裔年轻人踩脏了,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都撸起袖子要动手了,场内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原来是酋长队完成了达阵,两个人下意识地同时转头看大屏幕,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句“我X好球”,转过头来看着对方都笑了,老头主动给年轻人买了瓶冰啤酒,年轻人掏出来一顶全新的酋长队帽子赔给老头,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看完了下半场,跟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一样。
后来聊天我才知道,老头是坚定的共和党支持者,反对堕胎、支持建边境墙,年轻人是民主党投票者,天天在社交平台上骂共和党,两个人的政治观点几乎完全对立,平时在路上碰到都要互相翻白眼,但是因为都是酋长队的球迷,就这么和好了。“出了这个球场我们可能还是会因为政治吵架,但是在看球的时候,我们就是一伙的。”老头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和年轻人碰啤酒罐。
我后来去菲尼克斯的社区橄榄球场逛,周末的球场上挤满了人:有穿西装刚下班的医生,有穿工作服的清洁工,有社区大学的学生,有开墨西哥卷饼店的老板,不管平时是什么身份、赚多少钱,到了球场上就只有队友和对手,没人在乎你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只在乎你能不能接住传球、能不能带着球达阵,当地一个教了30年球的体育老师跟我说:“在美国,你跟人聊政治可能会打起来,聊宗教可能会绝交,但是聊体育,90%的人都能跟你聊到一起去,我见过平时天天打架的两个帮派小孩,到了球场上变成队友拿了冠军;见过支持不同政党的两家人,因为支持同一个球队成了亲家,体育是这个国家少有的、不用强迫就有的共识。”
我之前写过很多文章讨论美国的社会撕裂、种族矛盾、阶层固化,这些都是实打实存在的问题,但是体育就像一根线,把这些碎掉的部分勉强缝在了一起,这种共识不是政府宣传出来的,不是媒体灌输的,是一年一年、一场一场比赛攒出来的,是刻进普通人日常生活里的,这就是“美国心”里最有韧性的部分:它不完美,甚至有点粗糙,但是足够温暖,能让不一样的人暂时放下分歧,坐在一起喝一杯啤酒,喊一声好球。
别神话“美国心”的体育热:它的另一面是资本的狂欢和普通人的盲从
我也不想把美国的体育文化捧得太高,它的底层逻辑终究是商业的,有动人的光,就有照不到的阴影。
今年5月我去波士顿看凯尔特人对热火的东决,场边的前排票已经炒到了10万美元一张,顶层的站票也要1200美元,相当于一个低收入家庭一周的生活费,很多看了几十年球的老球迷根本买不起,只能裹着毯子在球馆外面的大屏幕看球,我在门口碰到一个70多岁的老球迷,从凯尔特人拿第一个冠军就开始看球,今年因为票太贵,只能站在冷风里跟年轻人一起挤着看大屏,手里攥着的还是2008年夺冠时买的旧围巾。
我在新奥尔良还碰到过一个叫麦克的前NCAA橄榄球运动员,他当年是阿拉巴马大学的首发跑卫,大一就拿了分区MVP,给学校赚了上千万美元的门票和赞助费,结果大二的时候比赛被撞断了十字韧带,学校给的医保只报了一半的手术费,他掏不出康复的钱,只能退学,现在在街头给人签名换点零花钱,兜里还揣着当年MVP奖杯的钥匙扣,磨得都看不清字了。“以前我是整个学校的英雄,现在我是路边的乞丐,体育给了我一切,也毁了我的一切。”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店铺正在播放NCAA的新赛季宣传片,里面的年轻球员笑得一脸灿烂。
资本为了赚钱,会不断放大体育的光环,制造“热爱就必须买单”的焦虑:一件正版球星球衣要150美元,相当于低收入家庭3天的饭钱,很多孩子为了买一件球衣要攒几个月零花钱,甚至去偷去抢;联盟不断抬高票价,把真正陪球队走了几十年的普通球迷挡在球场外面,把场边的位置留给买得起票的明星和富豪,这些都是“美国心”里的体育文化避不开的阴暗面:站在金字塔尖的球星只是极少数,大部分普通人最终还是要回到一地鸡毛的生活里,体育可以当止痛药,但不能当饭吃。
我跑了五年美国的体育线,见过赢球后在街头裸奔的球迷,见过输球后坐在停车场哭了半小时的中年人,见过把篮球当成梦想的小孩,也见过被体育毁掉人生的运动员,我理解的“美国心”里的体育内核,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奥林匹克精神,也不是什么国家荣誉,就是普通人的日子:是老吉米夺冠那天烧了的旧电视,是小宇手里的冠军奖杯,是超级碗现场那瓶和解的啤酒,也是麦克兜里磨花了的钥匙扣。
我们中国的体育现在正在高速发展,不用完全照搬美国的模式,但我觉得有一点值得我们学习:别把体育搞得太高高在上,别让体育变成只有国家队拿金牌的时候才会被人关注的事,多把注意力放到普通人的野球场上,放到学校的操场里,让体育真正变成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毕竟体育最终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跑起来、跳起来的过程里,得到实实在在的快乐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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