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内蒙古锡林郭勒盟西乌珠穆沁旗采访群众体育发展,在旗里的中国式摔跤训练基地第一次见到白玉柱的时候,他正蹲在训练场边给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缠护腕,洗得发白的蓝色蒙古袍下摆沾了半圈泥点,晒得黢黑的脸上爬满褶子,左手手背上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格外显眼——那是他年轻的时候参加那达慕摔跤,被对手的指甲划的,几十年过去已经变成了浅白色的印子。 那天训练场里二十多个半大的牧区孩子光着脚在摔跤垫上摔得呼哧带喘,白玉柱时不时站起来吼两嗓子:“下盘稳点!昨天教的绊子白学了?”声音粗哑却带着穿透力,原本还在偷懒的小男孩立马收回神,咬着牙把对手扛得一个趔趄,我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才明白为什么当地牧民提到白玉柱,都会竖起大拇指叫一声“白教头”:这个62岁的老人,用38年的时间,把300多个原本可能初中毕业就回家放羊的牧区孩子,送上了自治区、全国甚至国际的摔跤赛场。
摔出来的“白教头”,最见不得孩子没出路
白玉柱自己就是土生土长的西乌珠穆沁旗牧民家的孩子,从小跟着父辈在那达慕赛场上摔,十几岁就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摔跤小能手”,1985年,24岁的白玉柱本来已经拿到了全国中国式摔跤锦标赛的参赛资格,临走前母亲突然中风瘫痪,他把参赛通知书往枕头底下一塞,留在家里照顾母亲,从此断了自己当专业运动员的念想。 也就是那一年,他在旗里的那达慕上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偷了牧民的马奶酒喝,被牧民追得满草原跑,领头的孩子叫朝克图,父母常年在远牧点放羊,跟着奶奶生活,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在家,天天在外面晃荡,白玉柱看着孩子个子高力气大,跑起来脚下生风,一把拉住他问:“愿不愿意跟着我学摔跤?管饭,不收学费。” 朝克图成了白玉柱的第一个徒弟,那时候没有训练场,白玉柱就把自家草场边上的一块平地推平,铺上碾碎的羊草和软泥当摔跤垫,早上5点喊孩子起来跑10公里,白天教动作,晚上让孩子在自己家吃饭住,为了给孩子补充营养,他把家里准备卖的三头羊杀了,每隔三天给孩子炖一次羊肉,老伴跟他闹脾气,他就笑着哄:“这孩子是块好料子,耽误了可惜。” 两年后朝克图参加自治区青少年摔跤锦标赛拿了70公斤级的冠军,领奖那天他抱着金牌跑回旗里,“扑通”一声就给白玉柱跪下了,现在朝克图已经是锡林郭勒盟职业学院的摔跤教练,带的徒弟也拿了好几个全国冠军,每次回旗里第一件事就是拎着酒去看白玉柱,总说“要是没有白师父,我现在说不定还在草原上晃荡偷东西呢”。 类似的故事在白玉柱的38年执教生涯里数都数不清,2018年冬天,牧民阿木尔家遭遇雪灾,80多只羊全冻死了,阿木尔当时已经跟着白玉柱练了3年摔跤,正准备参加全国比赛,哭着跟白玉柱说不想练了,要回家帮父母放羊,白玉柱当天就开车拉着两袋面粉、半扇猪肉去了阿木尔家,塞给阿木尔父母两万块钱,又跑了半个月给阿木尔家申请了牧民受灾补贴,跟阿木尔父母说“孩子练出来了,比放一辈子羊有出息,钱的事你们别担心,我来想办法”,去年的全运会群众组中国式摔跤比赛上,阿木尔拿了80公斤级的铜牌,领奖后第一个视频电话打给白玉柱,刚喊了一声“师父”就哭得说不出话。
泥地里的训练场,从来没有“娇生惯养”的徒弟
很多去过白玉柱的训练基地的人都说,他对孩子太“狠”了。 现在训练基地虽然有了专业的摔跤垫,但白玉柱还是要求孩子们每周至少有两天要到外面的泥土地上训练,哪怕下雨下雪也不例外,去年我采访的时候刚好赶上下小雨,训练场的泥地里积了薄薄一层水,孩子们摔得浑身是泥,脸都花了,边上有个来送衣服的家长看得心疼,凑过去跟白玉柱商量:“白师父,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孩子摔得一身泥回去又得感冒。” 白玉柱当时没说话,掏出手机翻出去年盟里那达慕的视频给家长看:“你看你家儿子上次决赛,那天雨比今天还大,踩在草地上滑得站都站不稳,三分钟就被人家摔下去了,平时在软乎乎的垫子上摔惯了,真到赛场上哪能适应?摔跤本来就是跟天地较劲的事,吃不了这个苦,干脆别练。” 那次训练结束后半个月,孩子们去参加锡林郭勒盟那达慕的摔跤比赛,拿了3个冠军2个亚军,那个心疼孩子的家长特意杀了半只羊拉到训练基地,给白玉柱道歉:“白师父还是你想得远,是我太惯着孩子了。” 白玉柱的训练规矩出了名的严: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不管零下三十度的冬天还是零上三十度的夏天,他自己永远跑在最前面;训练的时候不准带手机,谁偷偷玩手机被发现,就得围着训练场跑20圈;不准挑食,食堂做什么吃什么,要是谁嫌羊肉膻不想吃,就立马收拾东西回家,他总跟孩子们说:“你们都是牧民的孩子,本来就不是娇生惯养的命,要想走出草原,就得比别人多吃三倍的苦。” 去年冬天我朋友去西乌珠穆沁旗拍雪景,刚好碰到白玉柱带着孩子们跑圈,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孩子们的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子,白玉柱的胡子上全是白霜,还边跑边喊:“别停下!停下就冻僵了!再坚持两公里就到了!”朋友拍了视频发在网上,很多网友评论说“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
“我这辈子没拿过全国冠军,我的徒弟替我拿了”
白玉柱家里的墙上贴满了徒弟们的奖状和照片,抽屉里放着满满一抽屉奖牌复制品,都是徒弟们拿了奖之后特意做了给他的,没事的时候他就坐在沙发上,把奖牌拿出来一块一块擦,跟老伴念叨这个徒弟现在在当教练,那个徒弟在北京当健身教练,还有的进了国家队。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24岁那年没去成全国比赛,2021年全运会,他的徒弟吉日嘎拉拿了男子中国式摔跤75公斤级的冠军,那天白玉柱在家守着电视看直播,吉日嘎拉把对手摔下去的那一刻,他捂着嘴哭得像个孩子,老伴给他递毛巾,他擦着眼泪说:“我24岁那年差一点就能站在那个赛场上,现在我的徒弟站上去了,还拿了冠军,我这一辈子值了。” 吉日嘎拉拿了冠军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白玉柱打电话,刚喊了一声“师父”,白玉柱这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反复说“好样的,好样的”,后来吉日嘎拉把金牌挂在白玉柱脖子上,白玉柱戴了一整晚,睡觉都舍不得摘。 现在他已经62岁了,膝盖有严重的风湿,每次给孩子做示范动作的时候,蹲下去都要半天才能站起来,但是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去训练场,哪怕不教动作,坐在边上看着孩子们摔也觉得踏实,有人问他什么时候退休,他就笑着摆手:“我还能再干10年,等我哪天站不起来了再说,我还想看着我的徒弟站到奥运会的赛场上呢。”
别让基层体育的“白玉柱”们,寒了心
采访白玉柱的那几天我总在想,我们平时提到体育,想到的都是奥运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运动员们拿着金牌升国旗奏国歌的瞬间,但是很少有人会想到,在那些偏远的草原、山区、县城里,还有无数个像白玉柱这样的基层体育教练,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是他们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 白玉柱教了38年摔跤,前30年一分钱工资都没有,全靠家里的牛羊收入补贴训练基地的开支,直到2015年才拿到每个月2000块的公益岗位补贴,去年才正式解决了编制问题,他带出来的300多个徒弟里,有20多个拿过全国比赛的冠军,4个进了国家队,还有100多个要么当了教练、要么当了体育老师,要么靠着摔跤的手艺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改变了自己和家人的命运。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冠军的游戏,它应该是普通人改变命运的通道,是偏远地区的孩子看到更大世界的窗口,对于很多牧区、山区的孩子来说,他们没有大城市孩子那样好的教育资源,也没有那么多兴趣班可以上,但是他们能吃苦、有天赋,体育就是他们最好的出路,而白玉柱这样的基层教练,就是给这些孩子开门的人。 现在我们总说要发展群众体育,要推进体教融合,但是政策要落地,最终靠的还是这些扎根在基层的体育工作者,我们能不能给这些基层教练多一点保障?能不能给偏远地区的体育训练基地多拨一点经费?能不能给练体育的孩子多一点升学、就业的通道?这些问题如果解决了,才会有更多的“白玉柱”愿意扎根基层,才会有更多的牧区孩子、山区孩子有机会通过体育改变自己的人生。 离开西乌珠穆沁旗那天,我站在训练场边上跟白玉柱道别,风刮过训练场边上的旗杆,上面挂着的徒弟们拿的奖牌叮当作响,他看着场上摔得热火朝天的孩子们,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真的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撑着牧区孩子体育梦的白玉柱,也是撑着中国基层体育的白玉柱,这样的人,值得被更多人看见,也值得更好的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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