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看四大洲花滑锦标赛的女单自由滑,当16岁的小将安香怡完成后外点冰三周接三周连跳、稳稳落冰的瞬间,全场观众的欢呼几乎掀翻了场馆的屋顶,镜头扫到她攥紧拳头红着眼眶的脸,我突然就想起一年前在城郊的一家社区冰场里,95后产品经理小楠第一次跳出完整三周跳那天,场边几个学花滑的小朋友也是这样拍着手蹦高,喊着“姐姐太厉害了”。
那天小楠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坐在冰面上哭了快半小时,冰刀旁边的冰面都被眼泪融出了小小的坑,她后来和我说,那半秒的滞空时间里,她感觉自己真的飞起来了。
没人知道我为了半秒滞空,摔了127次
小楠是我两年前做花滑爱好者采访时认识的姑娘,北京某985的计算机硕士,在互联网公司做教育产品经理,每天对着需求表和代码熬到深夜是常态,学花滑的5年时间,全是挤出来的。
她想学三周跳的念头,源于小学时看的一部叫《冰上公主》的电影,女主角踩着冰鞋在冰上旋转跳跃的画面,在她心里埋了十几年,工作第一年拿到年终奖,她第一时间就报了花滑课,买了第一双属于自己的冰鞋,最开始教练知道她只是业余爱好者,劝她没必要练三周:“普通人能跳稳两周就足够玩了,三周跳要0.6秒以上的滞空、每秒5圈的转速,差0.1秒、重心偏1厘米都要摔,太容易受伤了。”
但小楠偏不信邪,她专门找了个小本子,每次训练都记自己的试跳次数和失误原因:“第32次,蹬冰力度不够,滞空时间太短,周数差一圈”“第73次,转速够了,落冰重心偏后,摔了,尾骨疼了3天”“第98次,落冰站住了,但是周数差了半圈,不算数”……我见过那个本子,纸页上还有干掉的水渍,不知道是训练时滴的汗,还是摔疼了掉的眼泪。
练三周跳的那两年,她尾骨骨裂过一次,脚踝扭了三次,最严重的一次摔得半个月没法坐着上班,只能站着开需求会,她妈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哭,说“你一个小姑娘家,练这个干嘛,又不能当饭吃”,她嘴上答应着“下次不摔了”,转头伤刚好又扎进了冰场。
直到第127次试跳,她终于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周数够、落冰稳的后外点冰三周跳,那天冰场里没有裁判,没有聚光灯,只有几个练花滑的小朋友和正在擦冰的教练,所有人都停下来给她鼓掌,她坐在冰上哭的时候,有个小姑娘滑过来给她塞了个橘子味的棒棒糖,说“姐姐你刚才飞起来的时候特别像艾莎”。
我当时问她,花这么多时间精力摔一百多次,就为了跳这么一下,值得吗?她一边啃棒棒糖一边笑:“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总觉得‘英雄’是要干大事的,但是跳成三周跳那天我才明白,普通人能把自己藏了十几年的念想实现了,就是自己的英雄,我们总说‘业余爱好者差不多就行’,可热爱哪有什么专业业余的分别,我就是想看看,我靠自己的努力,能不能把‘不可能’变成‘我可以’。”
对职业选手来说,它是及格线,也是跨不过的心魔
如果说对普通爱好者来说,三周跳是“我偏要勉强”的英雄梦,那对职业花滑运动员来说,三周跳是入行的及格线,更是能把人拖进深渊的心魔。
熟悉花滑的人都知道,现在的国际赛场,男单选手四周跳已经成了标配,女单选手也越来越多能完成三周接三周的连跳,三周跳看起来好像是“人人都该做到”的基础动作,可恰恰是这种“本该做到”的期待,成了很多选手职业生涯里最难跨的坎。
我印象最深的是金博洋,这个当年以“四周跳小王子”闻名的中国男单选手,曾经在2018年平昌冬奥会之后陷入了长达两年的低谷:原本最擅长高难度四周跳的他,居然开始频繁在基础的三周跳上失误,2019年的大奖赛分站赛上,他连续两站在短节目里摔了三周跳,连自由滑都没进,赛后采访的时候他眼睛通红,说“我现在一到要跳三周的环节就手抖,越怕摔越摔,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那段时间他的训练量是之前的两倍,别人练100次三周跳,他就练300次,把一个完整的三周跳拆成蹬冰、收腿、旋转、落冰四个环节,每个环节单独练几千次,对着镜子抠自己的手臂角度、重心位置,冰鞋的刀刃磨坏的速度是以前的三倍,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当他完成自由滑最后一个三周连跳、稳稳落冰的时候,解说陈滢那句“金博洋战胜了金博洋”,不知道戳中了多少人的泪点,后来他说,那段最难的日子,他每次训练前都要给自己做半小时心理建设,“四周跳我都能跳成,我凭什么跳不好三周?我不能输给我自己”。
还有日本花滑名将浅田真央,她是世界上第一个在冬奥会上完成三周阿克塞尔跳的女单选手(阿克塞尔跳是向前起跳,比其他跳跃多半圈,三周阿克塞尔的难度其实堪比四周跳),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被视为夺冠热门的她,在短节目里摔了三周阿克塞尔,直接落后冠军金妍儿20多分,最后只拿到了银牌,那之后的四年,她每天都要加练200次三周阿克塞尔,教练说她的训练服永远是湿的,冰场的挡板上全是她摔的时候撞出来的印子,2014年索契冬奥会,她虽然最终没有拿到金牌,但自由滑里那个完美的三周阿克塞尔落冰之后,她笑着弯腰鞠躬的画面,成了花滑史上永远的经典。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最残酷的地方,从来不是你拼尽全力也达不到别人的高度,而是你明明已经做到过一百次的动作,却可能在最重要的那一次失误,而那些敢和“本该做好却没做好”的自己较劲的人,哪怕最后没有拿到金牌,也早就赢了,因为和冲击更高难度的四周跳比起来,直面自己的失误、熬过不相信自己的低谷,才是更难的事。
三周跳里,藏着花滑最浪漫的平民底色
很多人觉得花滑是“贵族运动”,离普通人很远,三周跳更是只有专业选手才能碰的高难度动作,但我去过的社区冰场越多,越觉得这个想法错得离谱:花滑从来不是赛场上的选手专属,三周跳也不是只有拿奖牌的人才有资格追求,它是每个普通人安放热爱的载体。
我去年在哈尔滨的一家社区冰场采访,遇到了62岁的张桂兰阿姨,她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54岁那年第一次接触花滑,到现在已经练了8年,她的冰鞋是粉色的,鞋面上贴满了孙女给她贴的Hello Kitty贴纸,滑起来的时候,裙摆和贴纸一起飘,特别好看,现在她已经能跳稳一周半,目标是70岁之前能跳出完整的三周跳。
“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花滑,那时候条件不好,连冰鞋都买不起,现在退休了有时间有钱了,干嘛不练?”阿姨一边揉着刚摔了的膝盖一边笑,“我孙女也在学花滑,现在能跳两周了,我俩天天比赛,我得赶紧追上她的进度,摔了也不怕,老骨头恢复慢点,但总能好,跳成三周那天,我还打算跟我孙女一起去参加业余比赛呢。”
冰场里还有不少7、8岁的小朋友,穿着裹得厚厚的训练服,摔了爬起来拍一拍冰就继续跳,连哭都很少哭,7岁的朵朵是里面最小的孩子,学花滑刚两年,脚腕上常年贴着创可贴,她的梦想是“早点跳出三周跳,和小楠姐姐一样厉害”,朵朵妈妈说,最开始送孩子来学花滑只是想让她练练形体,没想到孩子自己上了瘾,每天放学都要吵着来冰场练1小时,脚磨破了都不说疼,“现在我们全家都支持她,哪怕以后不走专业路线,她能为了自己想做的事坚持,这份韧劲儿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个刚上大二的男生,因为喜欢羽生结弦开始学花滑,练了3年已经能跳稳后外三周,他说自己从来没想过当专业运动员,就是喜欢跳起来那半秒的感觉:“周围的同学都喜欢打游戏、打篮球,我就喜欢滑冰,跳起来的时候好像全世界都静止了,只有我在转,那种感觉,没试过的人根本懂不了。”
你看,花滑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运动,它和篮球、跑步、广场舞一样,都是普通人给自己找的乐子,三周跳也不是什么用来衡量水平的标尺,它就是每个喜欢花滑的人给自己定的小目标:不用和别人比,只要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的自己多转了半圈,多稳了一秒,就值了,这种不带功利心的热爱,才是花滑最浪漫的底色。
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属于自己的“三周跳”
其实不止是冰场,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属于自己的“三周跳”。
小楠练三周跳的那两年,刚好是她负责的教育产品上线的关键期,每天加班到10点,还要去冰场练1小时,那段时间产品遇到了一个技术bug,卡了整整3个月,整个团队都快熬不住了,她每次加班到崩溃的时候,就掏出那个记满摔跳记录的小本子看看,“我摔了127次都能跳出三周,一个bug而已,我还解决不了吗?”最后bug解决的时候,产品上线第一个月用户就破了百万,她升职那天,第一时间跑到冰场跳了个三周,稳稳落冰。
我去年写一篇花滑的特稿,卡了快一个月,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下去,天天泡在冰场里找灵感,看着那些摔了爬起来、摔了再爬起来的人,我突然就懂了:我写稿不就和练三周跳一样吗?每次改稿就是一次试跳,写得不好就是摔了,找问题改了再试就行,后来那篇稿子拿了行业奖,我领奖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冰场上那些沾着冰碴的训练服。
我发小考公,考了三次才考上,前两次都进面了但最终被刷,第三年备考的时候,他在书桌旁边贴了个纸条,写着“今天练‘三周跳’了吗?”,每次学不下去的时候就看一眼,上岸那天他和我喝酒,说“那段日子我总觉得自己不行,后来想想,人家练三周跳摔一百多次都不放弃,我多考两次怎么了?”
你看,我们总觉得“三周跳”是冰面上的事,其实不是的:你考了好几次才拿到的证书,你追了好几年的梦想,你熬了无数个夜才完成的项目,你坚持了好久才改掉的坏习惯,这些都是属于你的“三周跳”,它看起来可能没什么用,甚至要你摔很多次、走很多弯路才能做到,但是当你真的完成它的那一刻,你就会明白:你收获的从来不止是那个结果,而是不管摔多少次,都敢站起来再试一次的勇气,这份勇气,能帮你扛过生活里所有的难。
上周我又去冰场找小楠,她现在周末会在冰场做兼职教练,教小朋友练跳,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冰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她给小朋友示范了一个后外三周,稳稳落冰的时候,小朋友们拍着手喊“小楠老师太厉害啦”,她笑着弯腰鞠躬,像个刚拿到世界冠军的运动员。
我站在场边突然就懂了:三周跳哪里只是一个冰上的技术动作啊,它是普通人藏了十几年的英雄梦,是职业选手和心魔较劲的执念,是我们每个人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样子,冰面是冷的,但那些在冰面上旋转的人,心是热的,眼睛是亮的,他们转的哪里是三圈啊,是对生活最滚烫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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