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浙江丽水缙云县采访县级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我在终点线旁第一次见到梅尔文。 他蹲在地上,皮肤是典型牙买加人深棕偏黑的色调,身上穿的洗得发灰的中国国家队运动服,比旁边任何一个本地教练的都旧,正低头给面前那个穿磨破了鞋尖钉鞋的小男孩系鞋带,嘴里蹦出来的不是英文,是带着缙云口音的普通话:“等下跑的时候别盯着脚看,看前面的线,赢了我请你吃加里脊肉的烧饼。” 我之前就听过他的名字:这个前牙买加青年队的短跑选手,本该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赛道上和博尔特同场竞技,却因为赛前十字韧带撕裂断送了职业生涯,现在在缙云这个常住人口只有40万的小县城,已经待了快5年。
跑,是他小时候唯一不用花钱的游戏
梅尔文出生在牙买加金斯顿郊外的贫民窟,家里六个孩子,他排老三,父亲是码头的搬运工,母亲给附近的富人区洗衣服,全家八口人挤在15平米的铁皮房子里,吃饱饭都是奢望,更别说买玩具、上兴趣班。 “我小时候能玩的只有跑,和邻居的小孩比谁能先跑到巷口的杂货铺,赢了的人能蹭一口店主给的方糖。”采访的时候梅尔文摊开自己的脚给我看,脚底板上还有好几道浅疤,都是12岁之前光脚在砂石路上跑留下的,14岁那年他参加金斯顿的青少年短跑选拔赛,还是光脚站上的赛道,100米跑了10秒8,比第二名快了整整0.3秒,当场就被牙买加青年队的教练看中,给他塞了人生第一双钉鞋:“那双鞋是二手的,比我的脚大了一码,我垫了三层鞋垫穿了三年,睡觉都放在枕头旁边。” 他的职业生涯本来一片光明:16岁拿了加勒比地区青少年锦标赛100米冠军,19岁跑进10秒2,是当时牙买加短跑队的重点储备人才,2016年奥运选拔赛,他只要跑进前四就能拿到里约的入场券,结果赛前一周的训练课上,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没站稳,十字韧带直接断裂,躺在跑道上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是不是再也不能跑了?” 手术之后他的状态一落千丈,连10秒5都跑不进,只能从国家队退役,留在青年队当助教,每个月赚的钱刚够养活自己,那段时间他甚至想过干脆放弃体育,去码头和父亲一起当搬运工,我问他有没有恨过命运不公,他笑了笑:“如果不是那次受伤,我不会来中国,也不会遇到现在的这些小孩,现在想想,那可能不是坏事。”
来中国,是他这辈子最对的选择
2017年中国田径协会的交流团去牙买加考察青训,梅尔文当时负责给交流团做示范教练,团里的一个资深教练看中了他的训练方法,问他愿不愿意来中国,给青少年做短跑培训,梅尔文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我当时对中国的印象只有成龙和乒乓球,但是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一开始他在上海的一家商业田径俱乐部当教练,课时费很高,带的都是家里条件不错的小孩,每个人都有好几双专业钉鞋,家长还会给教练送很贵的礼物,但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小孩来训练,很多都是为了中考加几分,或者是家长想让他们有个特长,很少有人是真的喜欢跑步,跑累了就哭,家长就过来哄,说我们不练了,去吃冰淇淋。” 2019年的时候,浙江省田径协会组织教练去山区县城支教,梅尔文主动报了名,被分到了缙云县,第一次去县体育场的时候他直接红了眼:操场是煤渣地,一下雨就满是泥坑,来训练的二十多个小孩,一半穿的都是帆布鞋,有个12岁的小男孩跑100米,跑着跑着鞋直接飞了出去,光着脚冲到了终点,脚底板磨破了流了血,还笑着举着手里的第一名奖状。 “我当时就想起我小时候光脚跑步的样子,那种想赢的劲儿,和我一模一样。”原定三个月的支教结束之后,梅尔文辞掉了上海的高薪工作,留在了缙云,当时县体校给他开的工资只有上海的三分之一,他也不在乎,自己掏了三万块钱,给第一批跟着他训练的20个小孩每个人都买了钉鞋和运动服。 我见过他手机里存的2019年的老照片,有个叫林小宇的男孩给他印象最深:小宇是留守儿童,父母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13岁那年100米就能跑11秒3,但是家里觉得练体育没前途,打算让他初中毕业就去工厂打工,梅尔文知道之后,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去小宇山里的家,跟他爸妈视频,说所有的训练费、学费他来出,只要小宇能跑进11秒,他就负责送他去省队试训。 今年上半年的时候,林小宇拿了丽水市青少年田径锦标赛100米和200米的双料冠军,已经被选进了丽水市体校,上次来看梅尔文的时候,给他带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的是梅尔文带着他跑步,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的教练是飞人”,梅尔文把那幅画贴在自己家的客厅墙上,每次有人来做客,都要拉着人家看,骄傲得不行。
别不信,普通小孩里也能长出飞人
现在网上总有论调,说体育是精英教育,普通人家的小孩根本练不起,更别说走专业路线,我之前也或多或少认同这个观点,直到去年我带我的侄子去缙云找梅尔文,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 我侄子12岁,从小在杭州长大,家里给他报了篮球、网球、游泳好几个兴趣班,光运动鞋就有七八双,最贵的一双专业跑鞋要三千多,但是他从来没真正喜欢过运动,每次训练都喊累,跑个200米就喘得不行,那天去体育场,他非要跟梅尔文带的一个小孩比400米,结果穿了三千多跑鞋的他跑了1分20秒,比他小一岁的那个农村小孩,穿的是梅尔文送的旧钉鞋,跑了1分08秒,甩了他快半圈。 我侄子当时特别不服气,说那个小孩肯定是偷偷练了好久,梅尔文蹲下来跟他说:“你跑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好累啊,什么时候能跑完,跑完我要去喝奶茶’,他跑步的时候想的是‘我要赢,赢了就能拿奖金给奶奶买降压药’,你说谁能跑得更快?”那次之后,我侄子回去居然主动要求每天早上起来跑三公里,现在体能好了不说,连学习的专注力都强了很多,上次期中考试还进步了十多名。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太急功近利了:要么就是为了应付中考体测,临时突击练几个项目,考完就再也不碰;要么就是奔着拿冠军、走专业路线,从小就把小孩送到体校,逼得小孩看见跑道就想吐,很少有人告诉孩子,跑步本身就是快乐的,是你不需要花什么钱,只要有一双鞋、一条路就能做的事,是能在你觉得人生很难的时候,给你力量的事。 梅尔文总跟我说,牙买加那么多短跑飞人,大部分都是贫民窟出来的,哪有什么优越的训练条件,哪有什么天价的营养补充,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跑步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不是说每个小孩都要当冠军,但是我想给这些山里的小孩多一个选择:原来除了打工、种地,我还可以去跑步,跑得好的话,我还能去市里、省里,甚至去全国比赛,看见更大的世界。” 现在跟着梅尔文训练的小孩有六十多个,一半都是留守儿童,有四个已经进了市体校,还有一个拿到了省运会的铜牌,他还给自己的训练队起了个名字叫“小飞人队”,队服后面印的不是赞助商的名字,是每个小孩自己的梦想:有的写着“我要跑赢博尔特”,有的写着“我要当奥运冠军”,还有的写着“我要赚钱给妈妈买大房子”,每次他们穿着队服在操场上跑步,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我都觉得那是一群装着梦想的小风筝,梅尔文就是那个攥着风筝线的人。
他现在比中国人还懂中国的县城
去年梅尔文在缙云安家了,娶了当地一个小学的语文老师,生了个混血女儿,小名叫毛豆,现在刚满一岁,每次梅尔文带小孩训练,毛豆就坐在操场边的推车里,举着个小旗子给哥哥姐姐加油。 他现在几乎就是个“缙云通”:说一口流利的缙云话,去菜市场买菜能跟卖菜的阿姨砍价,最爱吃的是老城区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缙云烧饼,每次都要加双倍的里脊肉,喝的了本地的黄酒,还会跳当地的广场舞,去年缙云举办半程马拉松,他主动报名当530的配速员,带着一群平均年龄60岁的大爷大妈跑完了半马,组委会给他发了个“最佳本土陪跑员”的奖状,他挂在墙上,比当年拿加勒比地区冠军的奖状还显眼。 上个月我跟他一起去下面的乡镇小学上公益课,路上碰到一个卖李子的阿姨,硬塞给他一大袋李子,说“给毛豆吃,甜得很”,梅尔文也不客气,塞给阿姨两张田径锦标赛的门票,说“我带的小孩下周比赛,你有空去看,跑得快得很”,我跟他开玩笑,说你现在比本地人还像本地人,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本来就是缙云人啊,我的家在这里,我的队员也在这里。” 采访的最后我问他,有没有遗憾没参加过奥运会?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当然遗憾啊,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和博尔特站在同一个赛道上,但是现在我觉得也挺好的,我带的小孩,以后说不定能站在奥运会的赛道上,到时候我坐在看台上给他加油,比我自己跑还开心。”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就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升国旗奏国歌的瞬间,但是认识梅尔文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而是像梅尔文这样的人,在没人注意的县城操场,在满是泥坑的煤渣跑道上,给一个个普通的小孩种下一颗热爱的种子,告诉他们:你可以跑,你可以赢,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跑道染成了金色,梅尔文带着“小飞人队”的小孩在跑道上热身,风把他们的队服吹起来,远处的山头上飘着云,我突然觉得,其实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要跑赢全世界,而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就在你身后,梦就在你前面。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