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钟城出短差,住的酒店就在老城区的巷口,晚上吃完饭顺着路晃悠,没走500米就听见“砰砰”的拍球声混着人声飘过来,抬头就看见两盏明晃晃的大灯照着一片刷着天蓝色漆的篮球场,围栏外围着一圈蹲在台阶上喝汽水的人,场上十几个人光着膀子跑,汗珠子甩在地上摔成八瓣,风一吹连空气里都是橘子汽水和运动后热汗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瞬间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钟城连续三年被评为全省“全民健身示范城”,真正的体育活力从来不是写在报告里的数字,是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习惯。
晚上七点半的球场预约,比网红奶茶店的号还难抢
我站在围栏外看了没两分钟,就被一个拎着半袋橘子的中年男人递了瓶冰矿泉水:“外地来的吧?要打会儿不?我们刚好缺个替补。”
递水的人叫阿强,今年38岁,在球场对面开了家“阿强果业”,是这片球场的“老球霸”——不是说他打球独,是他来的最勤,每天七点半准时锁上水果店的门,拎着个磨掉皮的篮球包就往球场跑,雷打不动,连他老婆都调侃他“看店都没打球积极”,阿强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他20岁那年在工地打工被钢筋划的,那时候他刚从初中毕业,本来有机会进市体校的篮球预备队,结果家里穷供不起,只能出来打工,工地旁边只有个破了筐的旧球场,他每天下工了抱着个几十块钱的橡胶球投一个小时,后来攒了钱在钟城开了水果店定居,第一件事就是找家附近的球场。
“你别小看这片场子,预约比网红店拿号还难。”阿强擦了把汗给我算,现在这片球场三个全场,早上是退休的大爷们打太极、打羽毛球,下午四点到六点是周边中学的学生放学来玩,七点到十点是成年人的半场局,大家自发建了个微信群,每天早上十点放号,手慢的根本抢不上,“上个月有个刚搬来的小伙子,连续抢了三天没抢到,直接拎了两箱冰可乐蹲在球场边,说给所有人买水,就为了蹭半场打20分钟。”
场上穿白色背心、留着白胡子的张叔刚投进一个三分,围栏外的人集体喊了一声“好球”,张叔挥了挥手,跑起来的时候后背的汗渍印出一个完整的球衣轮廓,张叔今年62岁,以前是钟城机械厂的篮球队队长,上世纪90年代厂里每年办职工篮球赛,他带着队拿过三次全市职工联赛的冠军,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去开了十年出租车,那时候钟城没什么公共球场,他只能在家里的客厅拍球,还被楼下邻居投诉过好几次,2015年老城区翻修建了这个露天球场,张叔当天就抱着球来了,一玩就是8年,现在他7岁的孙子浩浩每天放学都背着小篮球来场边玩,已经能稳稳投进儿童篮筐,张叔总说“我这辈子没机会打专业比赛,我孙子要是喜欢就送他去,不喜欢也没事,能爱打球,身体健康比啥都强”。
我蹲在台阶上看了半个小时,场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有穿校服背着书包的高中生,打完一局要赶回家写作业,走的时候还不忘和阿强约好第二天的局;有穿着快递工服的小伙子,送完最后一个件直接骑着三轮车过来,车停在围栏边还闪着快递站的logo灯;还有两个穿碎花裙的小姑娘,刚开始站在边上不好意思上,后来被张叔喊进去凑人数,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笑的蹲在地上起不来,旁边卖冰粉的阿姨5块钱一碗,给打球的人装的时候总多放一勺红糖,她说自己在这里摆了五年摊,见证了至少三百多对因为打球认识的情侣,“上周还有个小伙子带着女朋友来,说当年就是在这里抢了姑娘的球,追了三年才追上,这次是来给我送喜糖的”。
没有奖金的“钟城杯”,打起来比CBA决赛还拼
我去的那天刚好赶上“钟城杯”民间篮球联赛的半决赛,阿强说这个联赛是他们这群球友2011年自发办的,到今年已经办了12届,最开始只有6支队伍参赛,现在已经有24支队伍,涵盖了钟城各个行业的人:外卖员组成的“闪电队”,老师组成的“园丁队”,开出租车的“车轮队”,还有刚上大学的学生组成的“少年队”,没有报名费,冠军奖品就是每人一件定制球衣加阿强赞助的200块钱水果储值卡,但是每年的比赛都能挤得围栏外站不下人。
那天的半决赛刚好是“闪电队”对阵阿强所在的“果业队”,我站在边上看了全程,手心都捏出了汗。“闪电队”的队长大刘是个送了五年外卖的老骑手,整个人晒的黝黑,跑起来的时候快得像一阵风,他说自己平时跑单的时候都在练腿力,爬楼爬多了,打球的时候打满全场都不喘,那场比赛最后30秒的时候“果业队”还领先2分,阿强刚断了球准备快攻,结果被对方的后卫碰了一下出了界,只剩下3秒进攻时间,所有人都以为要打加时了,结果大刘站在三分线外一米的位置,接球就投,球擦着框进的那一刻,全场都炸了,旁边卖冰粉的阿姨都忘了给手里的碗加山楂,站在台阶上喊“好球!”,连路过的广场舞大妈都停下来凑过来问谁赢了。
赛后我和大刘聊天,他说他们队12个人全是外卖员,平时要跑单,根本凑不出时间练球,只能每天早上六点聚在球场练一个小时,晚上九点跑完晚高峰再练一个小时,上个月有个队友骑电动车送单的时候摔了,胳膊缝了五针,拆线第二天就跑回来练球,说“哪怕不上场,坐在边上给兄弟们加油也行”,我问他拿了冠军有什么打算,他挠挠头笑:“之前就说好了,要是拿了冠军,我们就把水果卡全部换成西瓜,给球场打球的人每人分一块,大家高兴就行。”
那天的比赛结束已经快十点了,所有人都没走,坐在台阶上分吃阿强抱来的两个大西瓜,不知道谁开了个头,大家开始聊以前打球的趣事:张叔说当年打职工联赛,为了赢球,他三天没抽烟就为了保持体力;大刘说他之前送单的时候遇到客户是球友,人家直接给他塞了瓶冰可乐,说“上次你绝杀的球太帅了,单我给你五星好评”;阿强说他去年夏天打球的时候中暑晕倒,是场上的球友轮流把他背到医院,还帮他看了一下午的店。
我以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不少专业运动员,去过CBA的赛场,也去过奥运会的训练基地,见惯了座无虚席的场馆和动辄百万的奖金,但是那天坐在钟城的球场台阶上,啃着两块钱一斤的西瓜,听着这群普通人聊自己的篮球故事,我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顶端的职业赛场,那些没有聚光灯、没有奖金的民间赛场,藏着的才是体育最本真的快乐,很多人总说体育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对于钟城这些普通的球友来说,体育是下班之后一小时的放松,是投进三分之后的欢呼声,是一群互不认识的人因为一颗球变成朋友的缘分,这比任何金牌都有意义。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出口
在钟城待了三天,我发现篮球只是这座城市体育氛围的一个缩影:江边的夜跑团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开跑,团长是个刚退休的阿姨,每次跑之前都会带着大家捡江边的塑料瓶,跑一圈下来既能锻炼,还能把江边收拾干净;周末的骑行队会沿着钟城的环山公路骑30公里,路上遇到独居的老人还会帮忙捎带生活用品;公园的羽毛球场每天早上都满员,连带孙子的奶奶都会拿着拍子和老伴打两局。
阿强给我讲了个故事,去年有个叫小宇的小伙子,刚大学毕业创业失败,欠了十几万的债,天天闷在家里不出门,连饭都不想吃,他爸硬拉着他来球场打球,刚开始他站在场上连跑都不想跑,打了两次就说没意思,后来阿强拉着他进了自己的队,每天拽着他来练球,打了半年,小宇整个人都变了,现在不仅找了份稳定的工作,还在场边开了个小摊卖运动饮料,主动当起了“钟城杯”的后勤志愿者,上次联赛的海报还是他免费给设计的,小宇自己说:“刚破产那段时间我觉得天都塌了,每天躺在床上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废了,后来打球的时候,跑起来、出汗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忘了,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不就是欠了十几万吗,我还年轻,慢慢还总能还完,大不了多打几年球,身体好就什么都不怕。”
这几年总能看到讨论“体育产业发展”的内容,很多人觉得要办顶级赛事、要签大牌运动员、要卖昂贵的周边,才叫发展体育产业,但在钟城待的这几天,我反而觉得,真正的体育产业根基,从来都在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政府花十几万翻修一个免费的露天球场,比花几千万办一场只有少数人能看的比赛有意义;给民间的健身社团批点活动经费,比请几个明星代言全民健身广告有用;让每个普通人下班之后都有地方打球、跑步、跳广场舞,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
我走的那天是周一,早上六点我特意绕去球场转了一圈,张叔已经带着几个大爷在打半场了,大刘穿着外卖工服在练三分,说跑单之前先投20个球找找手感,阿强把水果店的门开了个缝,把凉好的绿豆汤摆在门口,给早上来打球的人免费喝,风一吹,球场边上的凤凰花掉了几朵落在篮球上,远处江边的夜跑团刚结束,喊着口号从路边跑过去,整个城市刚醒过来,就浸在满溢的运动活力里。
以前总觉得“体育梦想”是个很宏大的词,是要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要让国歌奏起来,要被千万人看见,但在钟城我突然明白,体育梦想也可以很小:是阿强每天雷打不动的半场局,是张叔投进三分之后的欢呼声,是大刘想带着外卖队拿一次“钟城杯”的冠军,是小宇从球场上重新捡回来的生活勇气,这些没有聚光灯的梦想,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城市最滚烫的体育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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